亲爱的V,用英文的说法,这是一篇等待着被写的文章。因为,
只因为,两个狮城游子共同但不共时的台北记忆。
关于台北,唉,真的该从何说起呢。
所谓不共时,因为至今我们不曾同时出现在台北——或者更准确
地说,之前纵有共时我们也并不认识。民国七十四年至七十八年,我
在台大念中文系;你则是八十年至八十四年——那几年我也常回台北
。对台北的共同记忆,却要到一九九八年在英国剑桥才相互印证。因
为我们谈起台北,于是我们一见如故。
但我们也并不是一开始就谈起台北。至少在我的记忆中,一开始
时,是你的那口台北腔国语。后来知道你台大毕业后又留在台北工作
了一两年,去剑桥前虽已返新加坡工作了一年多,但那口国语,显然
不是华语。我们共同认识的留台友人委托已先到剑桥一年的我照顾你
,于是那天傍晚我去敲你甫抵达的纽南学院宿舍的门。问候之后,我
还是忍不住追问:“你确定你不是台湾人吗?”那一口轻柔且亲切的
国语。
当年和我前后期留台的友人,写文章的,笔下总离不开台北。我
们那群“台大帮”,永不言倦地说台北,写台北,弄到别人都疲倦了
,厌倦了,我们仍乐此不疲。如果当时“哈日族”这个词已在台湾发
明,那我们无疑是新加坡“哈台族”的先驱代表。多年以后,在你游
学剑桥之后二度返台工作时,你终于也写下了你的台北经验,曰之“
福尔摩莎纪事”。
“纪事”,首次接触到这个词,也是在台北。根据马奎斯小说改
编的电影,《预知死亡纪事》。片中英国演员Rupert Everett饰演的
男主角,沧桑,清瘦,帅气丝毫不减当年。当年,说的是他“幼齿”
时演的《他乡异国》,我的启蒙同志电影之一。接触魔幻写实,自然
也在台北。而“纪事”二个字,渐渐地,用英文的说法,在我身上生
长。把一件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记下来,多么简单的动作,在某种
程度上(习于用“在某种××上”亦是被台大某位老师所影响)不也
正是写作的本质。于是,在你的“福尔摩莎纪事”之前,我完成了《
无坐标岛屿纪事》。写的不是台湾,是新加坡。虽然也许有人会认为
,写的还是台湾。
老是说台湾、写台湾,难免会被人认为“不爱国”;至少,当年
对“无坐标岛屿纪事”系列作品的反响似乎有如此的成分。(哼,“
成分”,那可是另一个地方的政治用语。)可是后来接触台湾的新加
坡人多了,至少在副刊和专栏中看得出来,哈台的族群显然有日益壮
大的趋势。一本《在台北生存的一百个理由》,一个“光点台北”,
就让不少文化人津津乐道赞不绝口。从某个角度来说,用英文的说法
,嘿,看谁得到最后的讪笑。我在心中暗笑。
这样的一个现象,嗯,我是说新兴的哈台,昨晚和台大同学在“
光点台北”喝咖啡时,忍不住触景生情地说。我说,那些人的心情,
只差没借用台湾媒体常见的标题,痛问“台湾能,为什么新加坡不能
”。殊不知“恨铁不成钢”是一个先天注定失败的命题——不成钢原
是事实,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至于恨不恨铁嘛,悉听尊便。
是的,亲爱的V,昨晚,和台大同学,在“光点台北”,喝咖啡
。多么简单的纪事,多么复杂的情绪。咖啡馆叫25。,不是气温(虽
然初秋的台北近乎如此),是名片上所说的“纬度25。是最适合咖啡
生长的纬度”。多么简单的纪事,多么兼具知性与感性的文字。我们
所迷恋的台北,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由文字的想像与想像的文字堆砌
而成的台北;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所迷恋的台北,亦是一个经过多年
实际生活体验的台北,是一个想像的文字经由经验的佐证而得以落实
的台北。于是我们的哈台很实在,而且,引一首英文的爵士老歌的名
字,他们无法从我身上褫夺。
说到文字,我此番抵台以前就已先再度经历。从伦敦起飞,在曼
谷短驻,候机室内的台湾人在叙事,说“这里头有蹊跷呐”。抵台后
,因时差睡不着,电视上施孝荣和马兆骏访歌手李度;李度捧马兆骏
长年创作曲风的多样化,笑曰“族繁不及备载”。住同学家,同学的
太太说起上回淹水停电,想买个发电机“以备不时之需”。这一些,
不过是日常用语而已。亲爱的V,我们也这么说话;是国语,不是华
语。
啊,施孝荣,马兆骏,这些名字会不会让你顿生沧桑之感?我们
都是台湾媒体所谓的五年级生。民国五十年代出世的人,“无无”也
进入了中年或前中年,沧桑自是难免。在台湾,五年级生如今是媒体
的宠儿,沧桑也被包装为怀旧的商品。《破周报》的活动信息列了触
目惊心的“五年级的歌——世代经典演唱会”,“由黄韵玲主持,金
智娟、黄仲崑、巫启贤、赵�华、柯以敏、彭佳慧等人再唱出经典之
作”。沧桑的另一侧面确是怀旧,而我老是直觉地认定nostalgia从
某个角度来说是危险的。如果我们长大时听的歌都已是“经典之作”
,一不小心我们是否也应就此“走进历史”?在新加坡,沧桑亦被包
装成怀旧的商品。最近返新,坐五年级老朋友的车赴五年级老朋友的
聚会,车上播CD竟放送出《邂逅》。原来不久前也有类似怀旧的演唱
会,朋友当年曾主持“地下铁”的校园活动,一时心软买下CD。我听
着遥远但熟悉的曲调,用台湾惯常的夸张语气来说,痛不欲生。
亲爱的V,怀旧使我痛不欲生,不是因为记忆中的经验惨痛,而
是怀旧的动作本身使我痛不欲生。纪事,是对自己的经验负责;怀旧
,则是一种渲染的情绪,掩人耳目,混淆视听。偶一为之的怀旧,自
觉且带有自嘲意味的怀旧(学术上强调的所谓Self-reflexivity),
或许无伤大雅;耽溺型的怀旧,“蒙蒙细雨忆当年”式的怀旧,过去
什么都比现在好的怀旧,抱歉,我谢绝参与。怀旧作为一种生命基调
,是一种扼杀生命力的生存方式,是一种走向封闭且全然无创造性的
思维模式,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残与瘫痪。“昔日王谢堂前燕”,当做
文学写写是可以的;若老是在做京华春梦,白先勇也面对不了孽子。
五年级生,快步入中年或前中年,沧桑自是难免。亲爱的V,从
我们先后首次踏上福尔摩莎这块岛屿迄今,也各有十几快二十年的历
史。我们许多共同但不共时的台北经验,也都足以积累成可观的记忆
。年少时出版文集,善意的长辈谓沧桑感不够,并说这是年纪所限,
不能强求。但我今日所体会的沧桑感,不是对过去的缅怀,也不是对
当下生活的无力,而是一种饱经世故——不仅是人情世故,更是对自
己在生命里生活中能实实在在地做些什么有更清楚确切的体验。年少
自是轻狂,沧桑若有积极面,也许便是轻狂的沉淀。五年级生真的没
有必要口出狂言;有什么想法,老老实实,扎扎实实,做出来就是。
简单的纪事,如此而已。
昨晚,和台大同学在“光点台北”喝咖啡。亲爱的V,我的此番
返台,你若有机会再返台,都是因为在职业上我们仍有所追寻。台北
不只储存着我们许多共同但不共时的记忆,她也继续提供我们汲取养
分的源头、开发生活的动力。甫抵台的我暂驻在汐止同学家。如同“
风柜”,“汐止”是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地名。台湾活泼的文字游戏
,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台北记忆的潮汐再汹涌
澎湃,也应该有静止的时候。不想死在沙滩上,就必须逆流而游,像
冒死的冲浪手,去迎接挑战那一波波骇人的后浪。亲爱的V,再沧桑
我们都不要怀旧。潮汐静止之处,仍有潜流在蓄势待发。
(二○○三年九月底台北汐止)
早报周刊文艺城 Nov 2,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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