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September 10, 2007

筑梦者 2003/4秋冬电影笔记

称电影为“梦工厂”至少在两层意义上是准确的:催生一部电影
的动力往往是某一个人(通常是导演,如果我们仍迷信作者论的话)
的梦想,而要实现此梦想则需动员近乎一个工厂的人力。但有另一层
迷思却须要打破:“工厂”这个譬喻不应等同“流线作业”,制造的
产品也不应是如出一辙,产品与消费的关系更不应该只以市场供求的
法则来界定,否则此譬喻只剩下“工厂”而没有“梦”——除非那个
“梦”的名字叫“赚钱”。
  在这个时代唱这种不合时宜的论调,难免要遭人讥笑。但近半年
来的数番观影经验,却让我觉得电影的工厂里仍有不辍的筑梦者。
  (是的,观影确实是一个经验的过程;而如同许多其他的经验—
—此处单拈食色二项——有人反复寻求同样的口味,有人只爱尝鲜。

  就先说“筑梦者”吧,这正好是贝托鲁奇新作的片名。此片把经
验带回到1968年的巴黎,片中情色的表现亦可遥相呼应导演的旧作《
巴黎最后探戈》。
  1968年,那可是个理想的年代,筑梦的年代;片中呈现电影爱好
者抗议当时的文化部长撤销电影院总监的职务,而后他成功地获得复
职并受到观众的欢迎。六○年代亦是欧洲(尤其是法国)电影浪潮的
高峰;筑梦者,除了可以是导演的自况,也是片中三个年轻男女主角
的写照。
  是有这么一种人,几乎不食人间烟火(只是几乎,片里其实食色
兼备),也几乎无视于眼前的现实,宁可活在电影中的世界,窝在戏
院里沉浸于巨大的影像画面中并以此游戏人间。三个年轻人,不以血
,而以对电影掌故的解码结盟,言谈充满暗语,举止尝试模拟重塑经
典画面。王尔德不是这么说吗,人生模仿艺术;人生太平庸拙劣,生
活中的经验总有人时地的囿限,不如化观影经验为人生经历——故之
谓筑梦。
  (的确,是有这么一种人,几乎可另列为一人种。此片改编自
Gilbert Adair的小说,他曾将 George Perec 那本没有e字母的小说
和楚浮书信集翻译成英文;此君艺术品味之卓尔不群,鉴赏角度之新
奇锐利,文字操作之诡谲绚丽,我几乎要将他比拟为西方木心。近日
寝前必读其短文数则,书名曰《遨游当下》[Surfing the
Zeitgeist],带有冲浪手不怕死的冒险精神。)
  筑梦的先决条件是罔顾(或是蔑视亦可)世人眼光与价值,如《
筑梦者》一片中的乱伦指涉。苏古若夫的《父与子》是另一例子。台
湾将此片名翻作《父子情深》,媒体炒作的焦点是父子的情到底深到
了什么程度。但此片的出发点(姑且称之为不用解析的梦的起源)绝
非题材的耸动,而是一种对影像的坚持,不论此影像所呈现的情愫有
多么的暧昧。影片由始至终让人看到的就是坚持与专注,一种浑然忘
我的境界——没有一个镜头、没有一个情节会让人感觉筑梦者在考量
:哦,这里要交代一下,否则观众看不懂;嗯,这里不要这样拍,以
免观众吃不消。筑梦者没有把观众设想得很低,也许也没有把观众设
想得很高,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设想到观众的存在;他只是很坚持、
很专注地,用他想拍的方式,拍。
  (然而,观众是什么呢。大多数的观众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刚
愎自用。他们带着极其局限的生活经验、干瘪贫乏的想像力以及近乎
付之阙如的同理心,企图以不费吹灰之力来与电影中的世界对应,在
碰了一鼻子灰之后悻悻然离去,丢下一句话:看不懂,搞屁!)
  搞屁,至少媒体的炒作是在暗指这个方向。去年秋天在台北的真
善美戏院观影时,寥落的观众中有四个很显然平时不会涉足此“艺术
电影院”的男同志,带着饮料与食品,在坐位上不安蠕动,终于在放
映中途不耐离去。片中的父与子年龄差距不大(逾三十与约二十),
饰演父亲的演员有一种美得不像话的沧桑,儿子仅以年轻精壮制衡。
两人的肉搏战在镜头的近距离特写中,呈现的只是一种身体感(
corporeality),纯然的皮肤与肌肉的肌理与质感。男人的孔武有力
,展现在他们的追逐、角力、拉扯、跳跃中,一种浑然的力的美。至
于暧不暧昧,那个“不可告人”的意涵自是没有点明且不是重点,那
个“含糊不清”的意涵大概倒是有意的。这么说吧,暧昧自在人心。
人心自在就好。
  于是,终于,我们来到蔡明亮,拍过《河流》的蔡明亮。
  看《父与子》时,忽然有一个顿悟:对,蔡明亮是要放在这样一
个架构来理解才有意义,虽然这个架构似乎越来越罕见,但仍有前仆
后继、此起彼落的建筑者。筑梦者蔡明亮,夙夜匪懈的,贯彻始终的
,就是坚持与专注。曾经享有风光与掌声,时而受到冷眼与冷落,但
放眼今日华人世界中的电影导演,蔡明亮仍拥有最突出也最完整的坚
持与专注。不求理解也经常不求甚解,他只求把自己的梦,用自己独
特的方式,忠实地打造建筑。
  依然是去年秋天,在台大的一个学生座谈会上,蔡明亮讲述他如
何拍他的新片《不散》里的一个镜头。饰演跛脚的戏院员工的陈湘琪
一拐一拐地在散场后打扫偌大的戏院,镜头静止不动地对着戏院,她
吃力且缓慢地爬上爬下,终于走出镜头,而镜头仍旧持续。蔡明亮说
,原本他想持续十秒钟就好,可是感觉很对,遂让镜头一直跑,其他
工作人员也很有默契地没有喊停,直到胶片跑完为止。后来我去看了
《不散》,小小的戏院里几乎满座的观众对着银幕上全空的戏院,电
影里没有声音,观众也屏息静气。散场后看到蔡明亮,我说,嗯,镜
头还可以再长。
  一种老去的声音,詹宏志评朱天文的《世纪末的华丽》时这么说
。《不散》也是一种老去的声音,充满缅怀的意味,哀叹一种电影的
消失,所以片末的那首歌叫《留恋》。蔡明亮擅长自伤自苦,安排陈
湘琪这样一个角色,故意让她爬很多楼梯,观影厅里的,螺旋型的;
或者走很多路,很长的镜头很深的景,观众只能坐在那里看她缓慢且
吃力地走。其中一个静止不动的镜头,她爬完楼梯后开了一道门,走
了进去,再开一道门,再走进去,渐行渐远,缓缓消失黑暗中,仿佛
张爱玲小说里的描述:“一级一级上去,通入没有光的所在。”
  (朱天文评蔡明亮的旧作《爱情万岁》时,引述一位导演的话:
“蔡明亮,带种。”)
  台湾的电影看不到光,至少蔡明亮是这么想的。那场座谈会,寥
寥落落来了二三十个学生,加上刚好在台大开“聚焦台湾电影”会议
的几位海内外学者。蔡明亮讲述他和李康生如何倾家荡产地各拍一部
片,跑遍全球各地影展,回到台湾却得一张票一张票地沿街兜售,声
音一时哽咽。筑梦者生活在一个逐渐没有梦的社会,或者说,那个社
会的许多人更忙于做着绿色蓝色的梦。蔡明亮颓唐地说,也许不再拍
电影了。
  自伤自苦的世界,自然乏人问津;太吃力的观影经验,对缺乏耐
心的观众无疑是个考验。反娱乐反剧情的筑梦者,也许得开创不同类
型的工厂(或是工场),诉诸另样的供求法则。拉斯冯提尔的《狗村
》是个启示:放弃外景,忘记实景,在一个类似工厂的空间里,用近
乎舞台剧的方式,重构人间寓言。梦不一定是脱离现实,《狗村》实
则示范了,梦更可以批判现实。在全球价值日益同质化与一言化的时
代,我们更需要这样的筑梦者,带种的筑梦者,以坚持和专注,睥睨
世俗标准,甚至向当权者与趋炎附势者竖起一根中指,捍卫做梦的权
利。(2004年4月发自英国)

早报现在文艺城 May 11,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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