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楚浮先生:
这样子称呼您,希望您不会介意。Monsieur Truffaut,我自然
不可能直呼您Francois,这个其实相当普遍的法文名字。以前学法文
时,懂得区分C字母下有没有小尾巴是不同的发音。台湾作家郑宝娟
有一本短篇小说集《一生中的一周时光》,写的是巴黎的故事,里头
就有人物叫方思华;方才思念中华,又像是中国唐代诗人李商隐的“
一弦一柱思华年”。这些,都与您无关,只是我的遐思联想而已。无
论如何,就算您尚在人世,恐怕亦不会方才思念中华;相反地,在中
华之地的我却方才思念起您来,而且要给您写这封无法投递的信,这
也许是您无从所料及的吧。
昨天,我在台北的“光点台北”看了您的电影《四百击》,所以
您就进入了我的思绪之中。事实上,您占据我的思维已有好一阵子了
,近的来说是这一两个月,推远一点还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我们就
先说近的吧。事缘我此番返台碰巧此地在办楚浮影展,除了《四百击
》还有《夏日之恋》、《枪杀钢琴师》和《两个英国女孩与欧陆》共
四部;我前两周到香港,发现那里也在办您的影展,只是您在那儿叫
杜鲁福,而我还是比较习惯称您做楚浮。反正,不管是楚浮或杜鲁福
,这一两个月,在台北和香港生活、度假,好像转身随处都是您的踪
影。方思华,在这里仿佛是华方思呢。
您也许在九泉之下并不知晓的是,在台湾和香港的电影文化圈,
您可不只是赫赫有名那么简单;您,和您所代表的法国新浪潮(其中
仍有健在且产量不断的导演),俨然是二地电影文化圈人士的想像的
共同体。此番在台北的影展,共有一百位文化界人士联名推荐您的电
影;这样声势壮大的信徒阵容,很难想像有其他导演能出您左右。配
合这次影展,大专院校里又办了许多演讲的活动,喜欢您膜拜您的台
湾电影导演、影评人、学者,到处宣扬着您的福音,希冀新一代六年
级七年级的年轻学子,也能皈依您的门下,进入电影的天国。我想,
称呼您Mousieur Truffaut还算是太谦逊了,应该供奉您为Saint
Truffaut才是。
在台湾,您最著名的信徒是一个马来西亚的侨生,电影导演蔡明
亮。当然,蔡明亮应该是来了台湾念大学时才认识您的,但您对他的
影响可真是深远呀。我以前在剑桥的硕士论文写的是蔡明亮,念到一
段资料印象特别深刻:蔡明亮说,每次创作碰到低潮时,只要拿出您
的《四百击》来看一看,马上就好了。这么神奇的治疗功效,教人无
法不啧啧称奇。而蔡明亮对您的追寻,也果然有始有终(嗯,也许还
没有终)。他的第五部电影《你那边几点》,竟找来《四百击》里的
小弟弟如今已是老伯伯的尚-皮耶·里奥来“插花”客串,而且还让
小康在影片里看《四百击》的录像带--这不啻为电影史上的一则佳
话。此外,您在《四百击》发掘启用了尚-皮耶,之后您的电影中他
又演了五部;蔡明亮自《青少年哪吒》以来也坚持每部片皆由李康生
担纲(甚至还说过若李康生不演戏他便不拍戏的话),当中亦不无追
随您的榜样之意。我想,若电影真有自己的天国,您们几位日后相聚
,将会是如何的一番光景。
蔡明亮能随手抽出您的《四百击》来看,那是因为您的电影的录
像带在市面上地底下早已流传很多年;而现在进入了DVD数位时代,
要永久保藏您的画面已不困难。但是,这次影展之所以反应如此热烈
,是因为它号称是台湾四十年来首度可以在大银幕上看到您的真迹。
老旧派人士如我者,还是固执地认为看电影一定要在乌漆抹黑的戏院
里看,家中有再棒的影音系统都无法取代差可比拟。于是我听说此番
有电影界人士在看《四百击》时激动得泪洒戏院的,也希望有一天能
写一篇《法国新浪潮在台湾》的文章,把这一段弥足珍贵的跨文化交
流的经验整理出来。这篇文章不仅要勾勒法国新浪潮如何影响了一整
代的台湾电影导演、影评人、学者,乃至于尚-皮耶·里奥有“法国
新浪潮在台湾新电影中得到延续”的说法,更要说明法国新浪潮这股
电影风潮如何成为台湾电影文化圈历久不衰的一种想像的符号,并借
以召唤与催生台湾自身的电影文化事业。除此之外,在一个国际关系
日趋紧张的时代,您的电影中所透露与弥漫的人性化的力量,可以说
是一个典范:就如我某次大放厥词地说,英国首相布莱尔和美国总统
布什要向中东国家宣战以前,应该谦卑地坐下来看伊朗导演阿巴斯的
电影,并从中了解所谓的文明并不一定是以摩天大楼为指标。
请您原谅我的大言不惭,我只是偶尔会胡思乱想,若您仍息存人
间,面对眼下的纷扰喧闹,您将会以怎样的电影世界来回应。喜欢您
的电影的人大概都不会忘记,您是写电影评论出身的(就是那本被台
湾电影文化界奉为圣经的《电影笔记》),而《四百击》更是献给电
影理论泰斗的安德烈·巴赞的。在法国,评而优则导似乎是一件理所
当然的事,当年的您如是,今日的阿萨亚亦如是。的确,老是批评别
人电影拍得不好,还不如拍一部好电影给他们做示范。电影理论、批
评和创作实践能有这么紧密的结合,我一时间也想不到其他的例子。
更常见的情况是,理论归理论、批评归批评、创作归创作,上帝的归
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尘归尘土归土,偶有越界演出的,总是弄得头
也灰脸也土。
说到摩天大楼,这一阵子和您一起在我身边如影随形的就是台北
的一○一大楼,号称世界最高的摩天楼。台北的地势非常地平坦,加
上摩天楼原就不多,这幢刚开幕的一○一遂益发像土地里硬挤压出来
的一根大拇指,翘得格外英挺勃发,走到哪里猛一抬头或转身它就赫
然矗立眼前,像一头驱之不去的怪兽。一次往淡水的捷运列车上,进
入关渡以前隔着污染的空气层雾中还能隐约瞥见远处的擎天二柱(另
一栋是新光人寿);另一次在台大以前的总图书馆侧面的走廊,探身
窗外它竟然就以其巨大之姿蹦进眼界,把我吓了一跳,在调整视线时
它才又像电影镜头般慢慢地推移远去。
台北人对一○一大楼的爱恨交织,比起他们对您的《四百击》的
一致赞许,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但我又无法不联想到巴黎的艾菲尔铁
塔,尤其因为《四百击》一开场便是连续不断的以仰角拍摄的铁塔阴
影,也是走到哪里都避不开甩不掉的。当初建艾菲尔铁塔,想必巴黎
人的情绪也很复杂吧。您的同胞罗兰·巴特不是这么说吗,小说家莫
泊桑常到艾菲尔铁塔用午餐,不是因为那里的菜肴特别好吃,而是因
为那是唯一可以不用看到铁塔的地方。已有台湾学者和我在言谈中引
用这个典故,说他日后要常到一○一大楼吃午餐。亲爱的楚浮先生,
这样的心情,我想您是可以理解的吧;不然,为什么您的《四百击》
片头不停地拍艾菲尔铁塔,影片正式开始后却全然不见了踪影呢。
然而,我必须说,在我不伦不类地类比《四百击》和一○一的同
时,我其实认为艾菲尔铁塔和一○一大楼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一○
一是个办公大楼,底下有商场,是有实际且具体的用途的;而艾菲尔
铁塔虽也有餐馆亦供人游览(我在这里必须坦承,我唯一一次的巴黎
之旅,只在塞纳河的桥上远远地眺望,而没去趁游人登高的热闹),
但它最基本的作用应该是一个符号,一个无用之用。既是符号,自然
是任由人们穿凿附会地解读。对我而言,艾菲尔铁塔标志的是现代性
(modernity),与现今华人世界中拼命盖摩天大楼、论者所谓的过度
现代化(over-modernisation)是两回事:后者只是表面的彰显呈现,
却不一定把握到前者的内在精神。因此,一○一是欲望与权力扩张上
扬的代表化身,而艾菲尔铁塔则可以化约为符号,供人们做其他的想
像与挪用。
就如您,楚浮先生,噢,不,圣楚浮,以及您所代表的法国新浪
潮,亦是一个符号。当年报读法文课,就是因为在台湾念书时看了您
的电影高达的电影侯麦的电影,又随身携带一本英译的卡缪的《异乡
人》在书包里,回到新加坡服役期间每周二固定按时到法国语文学院
看免费的法国电影,继续看雷奈和莒哈丝,种种符号所种下的前因后
果。可惜我法文只学了四个月便放弃了,我的台大同学去巴黎念了一
年多的法文后也回台湾了。但您们所提供的符号与想像,仍吸引与召
唤着人们的前仆后继。以前念香港作家西西的小品文,原来她也这么
喜欢杜鲁福,也学过法文以便能看懂法国电影和小说。最近去香港,
认识了两个曾到巴黎学法文的人,一个是摄影师,一个是想念电影的
室内设计师,两人也都回香港了。那个室内设计师,在铜锣湾开了一
家叫“AFTER SCHOOL”的咖啡馆,里头的桌椅果真是小学生用的那种
。他摆在柜台旁供人阅览的书籍中,就有一本关于蔡明亮的书。是台
湾的中文版,原著是法国出版的英文本。
亲爱的楚浮先生,昨天,一个十一月的阴湿的周末午后,我在台
北的戏院里看了《四百击》,和我在黑暗之中共享您的影像的有其他
数十人。听说,在巴黎某个同是十一月的周日的阴湿午后,到戏院里
观赏杨德昌的《一一》的人们座无虚席。侯孝贤、杨德昌、蔡明亮,
他们在巴黎的票房比在台北好太多,您的电影在台北的票房不可能比
在巴黎好吧?《四百击》里,有许多小学生用的桌椅;小孩子调皮的
神情与上课时的心不在焉,在您的同胞Robert Doisneau的摄影作品
中也时有所见。不爱念书的小孩,放学以前就在想放学以后要干些什
么,甚至干脆跷课不上学。看电影去啊,像《四百击》里的尚-皮耶
,和他的同学,和他的父母,躲进那个黑暗的世界,去看银幕上的另
一个世界,带我们进入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法文学不成没关系,
也许电影的语言能更有效地沟通心灵与世界,单凭一部《四百击》,
串起巴黎、香港与台北,结合楚浮、杜鲁福与蔡明亮,拉拢尚-皮耶
与李康生,浮现艾菲尔铁塔与一○一大楼,全部放置进电影里游乐场
的那个旋转大圆桶,转呀转呀转呀转,或者跟随片末的尚-皮耶,没
有看过海的尚-皮耶,跑啊跑啊跑啊跑,一镜到底地跟,跟到海边,
跟到尚-皮耶涉水浅行后蓦然回首定格的一幕为止。(二○○三年十
一月写于台北)
早报现在文艺城 March 11,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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