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October 25, 2009

格兰骞士德

车子不疾不徐地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行驶,两旁是恣意生长蔓延的草地和一些修葺整齐的练习球场。十月初秋的气味隔绝在玻璃车窗外,艳阳高照,气温只是微凉,但不知为何我们没有摇下车窗。我对你说,左边视线以外之处淌流着平行的康河。这段旅程从前我都是沿着河岸漫步行走,或有同伴撑一支长篙泛一叶扁舟。但今天我们开车,同行的还有JP

窗外的景致开始出现零星的建筑,标志着这段只有约莫三英里长的路途即将抵达目的地 —— 格兰骞士德(Grantchester)。果然车子沿着小路向左拐弯,平坦的景物中突出的是古旧教堂的钟塔。位处此人口零落的小村庄的钟塔,因为曾隐居于此的诗人的两句名诗而脍炙人口:

Stands the church clock at ten to three

And is there honey still for tea?

(教堂之钟伫立于差十分钟三点

而蜂蜜佐茶尚有无?)

我尚未来得及向你引述布鲁克(Rupert Brooke)的名作《格兰骞士德的老教堂》(The Old Vicarage, Grantchester)中的这两句,车子已驶过以诗人为名的小酒吧,并且在人烟逐渐显现、两弯停满轿车的小路上减速慢行。我必须暂停描述此地人文胜景,开始帮掌舵的J留意可有停车位,却又忍不住指出右边在房屋与蛇形小路延伸的视线以外之处有一拜伦池(Byrons Pool),传说中此浪漫诗人常于该池裸泳,故得其名,而后人如布鲁克亦曾仿效之。

但今天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泅水而遑论裸泳,我们终于在路边停摆并信步往此地著名的果园用餐。此果园仍与布鲁克脱离不了关系,诗人曾向园主租赁房间,并常呼朋唤友到果园进食。如今果园已传为佳话,吸引游客前来朝圣,虽然位处剑桥市中心以南约三英里,徒步、骑脚车或驱车来此的人潮仍络绎不绝。今天是星期天,果园的停车场已满,我们只好把车子停在路旁。

十月初秋的气候微凉,在有热度的阳光底下皮肤产生暖意,很是舒服。甫过正午,果园已人气十足,错落有致的果树下散置着错落有致的躺椅,四处窜跑的孩童发出清脆的嬉闹声,空气中浮动的人气与声响更衬托出环境原有的幽静。

今天也许是我首次在中午时分便抵达果园而且用正餐,以往皆是在下午茶时刻方才到来享用红茶和司空饼(scone),佐以果酱与凝脂奶油。但今天J和我必须驱车返E城,路途漫漫两百五十英里,包含在高速公路休息站歇脚的时间,全程约莫六、七小时。我们原拟在中午快餐后便向你告别,但今晨醒来喜见阳光普照,遂起念在返E城前带你到此盛地朝圣,并邀P同行。

你说九年前首度来剑桥时我并没带你到此造访,我记忆模糊,想必你当年行色匆匆,因为格兰骞士德的果园是我的访客必游之处,我甚至曾与一着高跟鞋的女客长途跋涉,沿着蔓草丛生的河畔行吟至此。无所谓,你终于来到了格兰骞士德,在初次造访剑桥的九年以后;更重要的是,你终于来到剑桥,在你大学毕业返新加坡履行八年合约以后,并即将展开一段新的旅程,念硕士,然后念博士。

从剑桥市南端启程,徒步往格兰骞士德,这段路程我总要走上逾一小时,甚至一个半小时,健行者也许半小时左右可至。但我素喜步履缓慢,总是沿路品尝风景趣味,或是驻足凝视河里细长摇曳的油绿水草,或是放眼从左到右全景式地巡视周遭环境,与迎面而来的陌生人点头微笑,品味在河畔野餐垂钓人们的生活情趣。这段路程我走过无数次,但每回仍如初次般心生喜悦,充满发现,心旷神怡。

突然发现,往格兰骞士德的这一段路,仿佛正是你我踏上学术之途的隐喻。

十二年前,我们同时挥别位处赤道以北些许的岛国,你往上海的复旦念大学,我赴英伦的剑桥念硕士,而后博士。彼时我们刚结束师生关系,之前的两年在那座典丽的黄城我曾教授你文学批评与分析,并指导你和同学编辑文学刊物。不知是幸抑或不幸,你一路步我的后尘:我更早以前也念过黄城,也主编过那文学刊物,之后上大学也念中文。如今你终于也飘洋过海来到英伦,来到剑桥,并且来到格兰骞士德。十四年的交情匪短亦匪浅,十四年时差般平行的亦步亦趋,你已逐渐赶上我。

是的,你已逐渐赶上我,但我丝毫没有被迎头赶上的焦虑,反而是期待,期待与你并肩同行。求学问之途是探索,不是竞赛。我素喜步履缓慢,乐于被迎头赶上。

犹记得十二年前我们分道扬镳,同时踏上各自学习旅程的另一阶段,但看似平行的道路实已开始出现交集处。在那个电子邮件萌芽的年代,我们仍坚持以手写书信鱼雁往返(就如此刻我仍握笔在方格子上书写此文)。我在剑桥的硕士课程修读中国现当代文学,你在复旦的本科中文系修读中国的现当代文学;我在信中向你叙述阅读周蕾、刘禾、李欧梵、王德威等学者研究的心得感想,你在信中向我叙述阅读同样这些学者研究(再加上陈思和、王晓明等)的心得感想。当时的我就知道,有一天你也会踏上此路,来到格兰骞士德。

今天是星期天,格兰骞士德的果园人潮不绝,扶老携幼者应是居住此地附近的常客,料想刚开学的剑桥新生也许尚未发现此新大陆。我是老马识途,点餐时随手取了一本果园历史的小册给你,供你日后翻阅熟知此处掌故。用餐时你瞥见墙上海报标志“格兰骞士德圈子”,圈中人除诗人布鲁克之外,还有小说家伍尔芙(Virginia Woolf)和佛士德(E.M. Forster),哲学家罗素(Bertrand Russell )和维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经济学家凯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和画家约翰(Augustus  John)。我了如指掌的这些掌故,想必当年去信时曾向你叙述。也许日后你对这些掌故也能如数家珍,然后向你的访客娓娓陈述。

当然,熟知历史与人文掌故,并非你千里迢迢从岛国飞来此地的原因;在网际网络无远弗届的年代,硬资料与资讯在弹指间轻易可以查询掌握,以光速,以电速,迅雷不及掩耳。但“格兰骞士德圈子”所代表的人文荟萃的精神,格兰骞士德果园明媚的风光,从剑桥沿着康河一路迤逦蜿蜒,或吟啸徐行,或向青草处漫溯,这一切,都必须来此地亲炙,并且不是如游客般浅尝即止,而是在此地生活浸濡,逐渐如蛇脱皮如蚕破茧般褪去岛国的意识形态长年累月在你我身上镂刻的印记,摒弃实用功利主义,学习放慢脚步,留心周遭环境所可能带给你的新的刺激与熏陶,敞开胸怀去拥抱所有无法想象与始料未及的经验与人事物,细心品尝生活的每一刻,着眼于过程而非目的——然后终于有一天你将蓦然回首,并欣然发现你已非当年的你,你已非今日之你,你的眼界更加开阔,你的学识更加丰富,你的心思更加成熟,你的步履更加缓慢。于是,你将知道,你终于抵达了格兰骞士德。

(二零零九年十月·寄自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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