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时许,天色未晦但不亮,气温微凉,下过雨,空气中略有水分的湿意。我们踏出你在三一学院的宿舍楼,往偌大的后院园区,跟随沿路的指示寻至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上绕着一些树几排座椅围成弯月形,三三两两人们错落其间,最前排处还划出区间,有人带了野餐席席地而坐。我们掏出你预购的票,交给坐在椅子后的年轻人;你略带惊喜说:“在这个园区住了快一年,还不知道有这一块草坪呢。”
是的,剑桥虽小,但总有发掘不完的景观,不管是自然的或是人文的。每年夏天剑桥有个莎士比亚节,都是户外演出,在不同学院的园区进行。在剑桥念书期间我从未躬逢其盛,之后每年回来时间季节也未必配合得上;这回八月初来访,戏正开锣,而你即将赴耶鲁念博士,于是下定决心一起看一场莎剧,品尝此剑桥夏天的必备筵席。
八月初已近英伦夏天的尾声,但天色仍要到九点以后才逐渐陷入黑暗,傍晚气温也维持在十几二十度,故晚间尚能在户外进行演出。看的是一出叫《皆大欢喜》(As You Like It)的喜剧,有变装的身份掩饰与混淆,表演还包括歌唱和打斗,好不热闹。观众笑得乐开怀,有者带了比萨和白酒,并不正襟危坐,较似古早演出街戏的喧哗气氛。
演出结束时天已全暗,仿佛刚经历一场梦境,却不是仲夏夜之梦。仲夏时令为六月二十一日,乃全年白昼最长的一天,晚上十点仍有可见的天光。这四季的轮替真是清晰分明,冬季时最早下午四时天已变黑,故夏天漫长的白昼格外令人珍惜也值得期待,几乎可以抹去阴晦冬夜的记忆。此时虽非仲夏,但仍让人觉得一天长长永远用不完,颇有再生青春之效。
相较于冬季雪景所带给你的新奇与兴奋,英伦的夏日竟然让你这只夏虫也嫌热,我不禁啼笑皆非。过去三年夏天皆泡汤,淫雨不断,甚至一年造成英国多处大水灾,今年的干燥炎热于我是个意外的惊喜,在阳光底下手舞足蹈。长久欠缺艳阳曝晒,如今每逢眩目日光我必然冲往户外拥抱它,感受肌肤渐生暖意,一种无形的触摸,真实不过的身体感。这种对干燥阳光的饥渴,对于甫从潮湿赤道岛国飞来的夏虫简直是变态,殊不知气候和季节对人的性情行为竟有如此大的影响。
英伦的气候阴晴不定,我一天查天气预报至少五次,连在英国土生土长的J都觉得不可思议。
偶尔我会想起赤道的蕉风椰雨,那种可预料性。记忆中倾盆大雨总在午饭后发生,哗啦哗啦一大阵,豆颗大的雨滴敲在身上会作痛,不一会儿通体湿透,骤雨也瞬间过去,花花烈日晒下,柏油路上开始冒出蒸气。忆起热带暴雨,并非想念任何时地,只是错失那种空气中饱满温润的湿意,一种真实的身体感,湮然远去――镂刻于肉体的记忆是如此明确如斯深刻,皮肤上总浮着一层网状的液体,黏黏湿湿,扰动着身体的不安,骚动着潜伏的欲望。
类似的记忆被唤醒,在全然错位的气候与地理。今年初在冰天雪地的鹿特丹电影节,泰国女导演的处女作《日常历史》(Mundane History),便有一场哗啦哗啦的热带雨,把在洋房前乘凉的坐在轮椅上的少爷和照顾他的男护士淋成落汤鸡。另一泰籍导演阿皮查蓬(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的片子里也充满这种湿意,像《极乐森林》(Blissfully Yours)里在河畔午睡的男女,半梦半醒睡眼惺忪中女子掏出男子短裤内的阳具,轻轻摩挲,虫鸣不断,阳光在树丛枝叶的筛透下支离破碎,光影交错跳跃,水流潺潺,热带的温度湿润与骚动几乎要从荧幕上流泻出来。
朱天文小说《炎夏之都》里的燕怡做爱时说:“有身体好好,有身体好好。”
《日常历史》的少爷泡在浴缸里,因发生意外行动不便困守闺房,他的手如被磁铁吸引般缓缓移向下体,开始抽动,浴缸的止水被扰乱,水位和水声随手臂的抽动起伏――冰天雪地的鹿特丹满座的观众屏息静气,温度上升。
以阿皮查蓬为首的当代泰国电影有一种缓慢的节奏,故事内容常有令人不解之处,但陈述的语气总是娓娓道来,不疾不徐,仿佛地久天长,时间永远用不完,也不赶着去哪里,干脆坐下来歇歇脚,沏上一杯茶,静享流金岁月缓缓流淌。这股沉着自有一派大方,和歇斯底里快速剪辑的电影不可同日而语,其雍容,其从容,器度不可限量,全然大将之风,教人心驰神往。
如同英伦的夏日。
今年大学放我半年研究假,自鹿特丹归来,春日起开始撰写一本书,关于蔡明亮和缓慢电影。半年下来,每天每天,睡醒就写,要不看书,间中做饭吃饭,累了就睡,睡醒再写。如此周而复始,极其规律,生活仿佛除了这些再无其他,慢慢地,沉淀成一种接近静止的状态,犹如书的题旨,和精神。时间似乎停止了,只剩下书写的当刻,凝滞不动的当刻,有如水晶,剔透晶莹,折射光线成七彩,眩目而迷神。
从春天,写到夏天,白昼渐渐拉长,气温缓缓上升。傍晚时分,我携带书本和野餐席到住家附近的公园,坐在树荫下的草地上看书,远处有孩童嬉戏的闹声,近处有赤着上身踢球的年轻男生。看累了,信步回家做菜进食。周末也懒得出门,在自家后花园摊开躺椅,在已开花结果的苹果树旁喝下午茶,读一叠厚厚的《卫报》(The Guardian),在阳光底下昏昏入睡。日子仿佛进入一种静止的状态,极其规律,周而复始,除了书写、阅读、饮食、睡眠,再无其他。
晶莹剔透,几乎无杂质的生活,静止,寂静,缓慢,犹如书的题旨,和精神。
犹如剑桥的仲夏夜。
夏天的剑桥例常被游客和念语言课程的少年学生占领,市区沸沸腾腾热闹异常。但身为剑桥的学生和校友,我们随时可以躲进壁垒森严的学院城墙后,到游客足迹莫及之处,静享此地特有的安宁。“静极了”,将康桥声名远播的徐志摩当年这么写下,“这朝来水溶溶的大道”。数十年后,你我的体会仍然是,静极了。你在剑桥的时日结果不到一年,是个过客,不是归人;但我相信剑桥的静谧已沁入你体内,在你血液里窜流,让你在往耶鲁的路上,因为宁静,所以能够走得久远。
从英格兰到新英格兰,不知纽黑文是否也有如此漫长的仲夏夜。你去年初秋来英,今年夏末赴美,中间经历了第一个白色圣诞,也初体验了学术之途的起起落落,山山水水。从去年秋天与你同往格兰骞士德,到今年夏天和你共赏莎剧,这一系列书简,也让我重新检视学术生涯的山山水水,起起落落。如果之前几篇书简因在冬日中书写而侧重于行履薄冰的战战兢兢,但愿在夏末初秋撰写的此文,让你在大西洋彼岸回望剑桥时,忆起八月初的那个夏夜,在你也不知晓的三一学院宿舍后院的草坪上,一个夜凉如水的傍晚,戏正开锣,再英格兰不过的的莎剧,剑桥夏天的必备筵席。而你的学术之途,将有一天沉淀成英伦的仲夏夜,仿佛地久天长,静止,缓慢,晶莹剔透,毫无杂质,如诗人所言,“静极了”。
(二零一零年九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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