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下雪了!”手机传来你的简讯,伴随一个电子的笑脸。类似的简讯这个冬天你已发过好几回,每次落雪都能令你兴奋无比,毕竟是去年十月方才从赤道岛国飞来的夏虫。我暗自苦笑:大雪纷飞确是美景,但之后的积雪结冰却可能对日常生活造成许多不便,甚至危机四伏。二OO四年有一个童话绘本般的白色圣诞,但次日我在英格兰北部的H城重重摔了一跤,手臂脱臼,包了一个月的石膏,且必须取消原拟去阿姆斯特丹的行程。自此我对雨雪霏霏始终忧喜参半,皑皑雪景美则美矣,其代价却是行履薄冰的战战兢兢。
十二月中旬异常温和的气候,耶诞前后急转直下,天寒地冻持续至今年二月底,成为英国二十年来最冷的冬天。一月初我们造访伦敦,结结实实碰上一场大雪;一晚应约到H和Y的家吃饭,从地铁站往他们住所原本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我们走了约莫半小时。另一只夏虫R二月初飞来英伦放研究假,之前老是期待能看到雪景;他从狮城到伦敦的班机顺利降陆,但同一天我从阿姆斯特丹前往曼彻斯特的班机却因曼城降雪而取消,致使我错失隔天在该地安排好的学术演讲。这是我在英伦的第十三个冬天,虽不是年年降雪,但我委实已无法对皑皑雪景感到欣喜若狂了。
常态,以及非常态。冬天是我在英伦生活中四季轮替的常态,周而复始,遂习以为常;但对于长年居住于常年是夏的岛国的友人,冬天却是非常态,且带有皑皑雪景的可能,故引颈期盼。前者是朝夕相处如呼吸般的理所当然,后者是遥不可及如梦幻般的浅尝即止。从你的简讯我几乎可以瞥见你亲临雪景的手舞足蹈,你和R对落雪的期待也让我从你们新鲜的眼神重窥熟悉的景观,温故而知新。
常态,以及非常态,犹如我们和语言的关系。
初抵剑桥时你仿佛经历文化震荡,其中一个层面即是和英语的关系。你说,原来在岛国下苦功学习多年的殖民语言,来到这里竟是有落差的,宛如时差,让人恍惚失神,且须稍做调整;几个月下来,你仍在学习如何与英国人沟通。你当然能够说流利标准的英语,但在英国的语境里,如何措词,如何应对,处处暗藏玄机,关于身份,关于阶级,关于场合,关于权力——何尝不也是如履薄冰,在语言的板块上。
一月底飞往阿姆斯特丹的班机上,俯瞰时我发现异常奇特的景观:海面的波浪竟是静止不动的。定睛细察,原来靠岸的海水结冰了,海浪于焉凝成皱纹似的平行流线,如液态但固实的透明山脉。飞机缓缓下降时,可清楚看见地面但凡有水的表面都结了一层薄冰,印证了前一天此地的最高气温为摄氏零下五度。此行的目的乃为出席鹿特丹影展。小学的地理课告知新加坡是世界第二大海港,而第一大港是鹿特丹。二地港口的排名如此接近,但我初次造访鹿特丹,天寒地冻的气温却和岛国南辕北辙。
荷兰人的个性以直率了当著称,也有人认为小器,据说付账时五五对分的“go Dutch”一词即源自于此。鹿特丹影展期间,与荷兰籍友人在放映场次间的空档相约碰面;咖啡馆的侍者来点餐,我不假思索用英语说:“请问我可以要一杯茶吗?”友人们笑得花枝乱颤,原来我一口气用了八个英文字,而他们只会单吐一个“茶”字。友人皆学术界中人,亦用英文著书立论,但他们喜欢看我扮演“英格兰性”(Englishness),盖是殖民化教育种下的因子,加上在英伦长久羁留的后遗。如此客气地说英语,什么时候成为常态,我自己也不清楚。
文化震荡,或轻微,或猛烈,你我都曾在不同国度经历过。和你一样曾在岛国修日文为第三语文的G,常说在课堂上操练的日语太客气了,在大阪念书时发现日本人并不是这么说话的。你在上海、我在台北念大学,经验也大抵如此,但性质有所不同,毕竟之前我们以为或被告知中文是我们的母语。但同样一个意思,台北人会是一种说法,上海人一种,北京人一种,新加坡人又是一种;其中的差异,或直接或委婉,或唐突或含蓄,亦彰显不同的玄机与奥妙(或其匮乏),关于身份,关于阶级,关于场合,关于权力,以及其他。
在种种的语言板块上甚或不同板块之间周旋权衡,其实你我亦早已习以为常。毕竟,我们是在所谓“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岛国生长;虽然,你我成长的背景又有世代的差异。你成长与上学的年代,讲华语运动已行之有年,你在家里说的是华语,而家乡的潮州话只有勉强与祖父母应对的能力。我自小在家说潮州话,和邻居用广东话和福建话,上学时说华语并学习英语,只可惜周遭环境没有学习马来语、客家话和海南话的机会。小时家里有潮剧《陈三五娘》的唱片,黑白电视时期看冯宝宝、南红的粤语残片,陈宝珠、萧芳芳的黑玫瑰,听邓丽君、刘福助的闽南歌曲,到念中学时仍有周润发、郑裕玲的《网中人》可追,许冠杰的《浪子心声》可唱。讲华语运动推行以后,岛国的中文有声媒体从多声道突然变成单声道,我的常态形成你的非常态,多个语言板块被其中一个板块的扩张所取代,我再也不看配音成硬邦邦的华语的港剧了。
这种耳濡目染的多声道环境和能力,使我在日后研究所谓“华语”电影时,能通畅无碍地进入大部分港台电影的“语”境,并继续听达明一派和伍佰,轻易融入港台的文化与生活环境。在台大念书时台湾同学尤其钦羡我辈岛国子民的多声道能力,因为他们耳闻目睹我和港澳同学用粤语交谈,他们说闽南语我也大致能懂,母亲来访时我又转用潮语,英文能力亦显然比他们强。我大概只在通晓马来语的马来西亚华裔同学面前自惭形秽,但“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口号,落实在多元语言的层面上,方才彰显其深刻意义。
常态,以及非常态。在多语混杂的环境中生长,到主要以单语操作的异地生活,难免要经历一些文化震荡。身为大多是缺乏深厚文化底蕴的经济移民的后裔,加上岛国的语言政策与教育,我们苦心孤诣学来的中文,到了台北或上海,或许仍有若干程度的时差或被视为不够纯粹;(后)殖民的英式教育系统下寒窗苦读的英文,来到英伦的遭遇亦约莫如是。但常态是不是一定比较纯正或优越,非常态的混杂能否为趋于僵化的常态带来新鲜的刺激和改造的生机,在语言和文化的层面上,已是学术界研究多年的课题。八O年代以来关于多元文化身份政治的讨论,二十世纪末全球化话语和史无前例的移民潮的规模,驱使我们对语言的常态与非常态再度产生关注。在种种时髦的术语与论述中,我还是喜欢德勒兹(Gilles Deleuze)和瓜塔里(Felix Guattari)1975年关于卡夫卡(Franz Kafka)的一段话:
今天有多少人生活在一个不属于他们自己的语言?或不再,或尚未,甚至对他们自己的和他们被迫服侍的主要语言所知不多?这是移民的问题,尤其是他们的子女,少数者的问题,少数文学(minor literature)的问题,却也是我们所有人的问题:如何将一个少数文学从它自己的语言中扯开,使它得以挑战其语言并跟随一条清醒的、革命的道路?如何使自己成为相对于自身语言的游牧者、移民和吉普赛人?
卡夫卡,一个居住在布拉格的犹太人,用德文写作。德勒兹和瓜塔里又举了乔哀思(James Joyce)和贝克特(Samuel Beckett)的例子,两个爱尔兰人,用英文(后者兼用法文)写作。试图说明的是,他们书写的语文都不是他们的母语,但他们使用世界公认的主要语言进行的创作,是一种“少数文学”——不是少数或弱势语言的文学,而是少数者挪用多数者的语言创作的文学。德勒兹和瓜塔里的论点是,正是因为这些语文不是这些作家的母语,这些少数者和这些语言的关系是一种“去畛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以贝克特为例,他蓄意将英文和法文推向一种贫瘠的、干瘪的、清醒的极端道路,其结果是一种浓烈专注的少数文学。如今,贝克特在英国文学、法国文学皆占有一席之地,这位爱尔兰籍作家确实是英文和法文的游牧者、移民和吉普赛人。
你最近到伦敦看贝克特的《等待果陀》的演出,是否感应到了此种少数文学的去畛域性?
身为移民的后代,我们深知操用“少数语言”的一刀两刃。在台北或上海,在剑桥或伦敦,我们驾驭的中文或英文,永远不可能像台湾人/中国人/英国人那么地道,那么不假思索,那么理所当然。他们的单语常态环境,终归还是我们多语混杂环境的非常态。我们使用的中文和英文,也许注定如你和友人所自我调侃的,“既不自然又不正常”。然而,正是因为我们的语言环境的非常态,使我们在操作这些语言时更加深思熟虑,更加追本溯源,也因此更有可能将这些语言带往一条“清醒的、革命的道路”。
“剑桥下雪了!”这真的是一只不可语冰的夏虫,一个冬季的游牧者、移民和吉普赛人才会发出的惊叹。
(二零一零年三月二十四日)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