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中第一场落雪,发生于在剑桥念书的第一个冬天。那晚我比平素稍早就寝,尚未入眠,房门外传来一阵模糊喧闹声,睡意全无,遂起床探个究竟。共用的宿舍厨房里照旧聚满了室友,但那一刻他们全挤在窗前,有人呼叫“下雪了”。我也凑上前,果然窗外一片漆黑中点缀着纷纷飘落的皑皑雪花,是我从未目睹的景观。我们即刻各自回房披上毛衣、围巾和外套,踏出户外亲炙落雪的抚摸与覆盖。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一日,那日期我仍清楚记得。
那是一场大雪。我从来不知道雪竟可能以如此坚决的意志和巨大的速度倾力洒下,而雪片也并非如雨点般细小,有者比铜板还大。旋不即踵,我们已披上了一层乱雪,拂了一身还满。那晚稍后室友和我在宿舍后院的大草坪上堆了一个雪人,但我们手艺拙劣,雪人看起来更像美国电影《捉鬼特工队》(Ghostbusters)宣传海报上的那只鬼影,在次日的冬阳里仍屹立不倒阴魂不灭。
英格兰东南角的气候温和,偶有降雪,但不若美国中西部的酷寒冷冽。二零零一年一月造访M城,全市一片雪白。常年冰封逾四个月的M城,偌大的校园以地下通道贯穿连结,地面上亦有长长的覆盖走道供人避雪。我踩在厚及膝盖的雪地,轻软细柔,每一步是一个深刻鲜明的印记,伴随着步履与积雪摩擦压缩的叹息。有一段路程雨雪霏霏,我却选择不取遮蔽走道以感受淋雪的滋味,接待的日籍研究生大概觉得我这只夏虫不可语冰。
夏虫临雪虽是新鲜,但长期蛰伏冰封城镇恐有另一番并不好受的滋味。台湾作家罗智成曾在威斯康辛的另一座M城念书,他的《M湖书简》中有不少捕捉雪景的篇章和照片,并宣称将全城覆盖的雪“是彻底的社会主义者”。《M湖书简》的前身《梦的塔湖书简》曾是我日夜摩挲的一本小书,我一直以为该书中平缓叙述的语气和作者置身处的冷冽宁静同声共息,并暗自向往。但现实与想象自是有差距的,夏虫可有能耐在冰封雪地中长期存活仍是个未知数。
来自亚热带的罗智成最终并没有完成在M城的博士课程。
步罗智成后尘往M城念书并取得博士学位的另一台湾作家柯裕棻,对冰封雪景和研究生活有极其深刻的体会和描述。就如我曾以剑桥的薄霜暗喻踏上学术之途的忐忑不安,柯裕棻亦曾叙述在M城的新雪中赶路去旁听一门关于尼采的课,下课后“行经稀疏的松树林,莫名其妙心生恐惧”,多年后那个黄昏记忆犹新,成了她“研究所生活最明确的隐喻”。那篇题为《独语》的文章我在博士毕业多年后才邂逅,但柯裕棻的文字仍令我心有戚戚焉,那种内心巨大的孤独与恐惧,配以外在酷寒的雪景,真是研究生涯中迷途摸索、匍匐前行的最佳写照:
那是一段奇异的岁月,独处是理所当然,恐惧又如影随形,人生之中重大的烦扰都是抽象的思考和缥缈的未来,如此活在浩邈学海里,只有一言难尽的忧郁,一切固实的事物都化于空中[… …] 人像是偏离轨道的小星体,不知不觉就独自走上了一条偏僻的路径,两旁的风景越来越陌生,诸事俱寂。
诸事俱寂。在剑桥后两年撰写论文的日子里,每晚深夜从电脑室返回宿舍的寝室,伴随我念书的是马友友演奏的巴哈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其他音乐无论如何再也听不进去,仿佛只有那么肃穆沉寂的音符才能契合彼时的心境,仿佛只有那么抚慰人心的沉稳节奏才不会摧毁吹弹得破尚存一息的生命。于是回想起在剑桥第一个冬天的那场大雪,在初遇落雪的亢奋喧哗中,更深刻的记忆是纷纷雪花的悄然无声,四下静谧,雪片兀自恣意任性地从天空大量飘落,不知不觉给人披上一层白纱,拂了一身还满。
雪夜行路,举步艰难。雪地逡巡若是研究生涯的譬喻,长期的孑然独行却也能陶养坚强的意志与深刻的内省。学术论文的写作建基于看似抽象的思考,其实亦可将之视为一场对话的飨宴。念书写作,就是不断与自己对话、与书本对话、与学者和知识对话。在一连串持之以恒的长期对话中,观念逐渐厘清,观点益加明晰。也许一开始会遭逢段数过高的对话者(如我上回引述的巴特勒一文),其话语玄妙高深令人不知所云,但若日夜反复琢磨推敲,或搁置一旁任其发酵,不日灵光乍现豁然开朗,其欢欣不可言语。又有些对话者望之俨然,以为不可亲近,战战兢兢翻开书页却发现其实平易近人,条理分明 ——我读傅柯《性史》第一部的经验即是如此。长久以往,对知识的食欲就如饕客般大开了。
此外,雪夜独行亦往往会与其他同道者交汇参谋,相濡以沫,或有人点燃爝火指引方向,或有人钻木取火助你御寒。在剑桥念书时我加入两个以研究亚洲社会和中国现代文学与文化为本的电子学术联络网,初次自我介绍研究课题后,许多学者主动来函提供各种资讯和参考资料,那几天的电子邮件纷纷捎来如雪花,伴随提携后进的温度。其中特别热心或投契者之后继续和我鱼雁往返,有者数年后在学术会议的场合上终于碰面并结为莫逆之交,有者因研究范围相近而仍有专业上的联系。这一切,都从雪夜独行起始。
十二月中旬的剑桥尚未有落雪的迹象,你的学术路途的启程也应较平顺吧。“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我挪用后主词句转梅为雪,也欲替换原句中的伤春悲秋成赏雪情怀。数年前迁移至英格兰西南角的E城,气候温和,据说已有十年未曾降雪。但今天二月的一场全国性暴雪,不仅伦敦公车停驶全市瘫痪,E城亦积雪结冰导致学校关闭。我居所的后院小花园的草坪铺上一层银白,在皎洁的月光下静静发光,苹果树的枯枝亦妆点成奇特的雕塑。雪花纷飞,我又披上围巾和外套,走出室外,任乱雪在身上积累沉淀,大地寂然无声,而我不再拂雪。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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