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October 8, 2011

慢走


十一月中旬,不知該稱之為晚秋抑或初冬,但一股寒流來襲,半夜氣溫降至零度以下,確是有些許冬意了。昨晨在英格蘭北部的L城醒來,窗外一片迷濛,猶如蔣勳詩中所云,「風景只剩下/燈光」(寫的是英格蘭南部的另一個L城)。窗外的景物是一張黑白的老照片,迷濛濃霧中隱約可見有低矮的房屋和高聳的樹木,線條是模糊的,隔著玻璃窗仍彷彿可嗅到飽潤的濕意。
在客棧飯廳用過英式早餐,和約好的T一同信步往大學走去。行人道上積滿棕色橘色的落葉繽紛,已有好幾天了吧,在潮濕的空氣中開始腐爛,徒增腳底下的滑度。我小心翼翼地行走,因為數年前曾在附近的H城滑倒而手臂脫臼,自此對冬天行路一事絲毫不敢踏錯。行人道上未被落葉覆蓋的部分,有些積水已結冰,在腳底下產生滑溜作用,於是有一段路我取徑行人道旁的草地,年輕的T則大勇無懼地繼續在水泥地上前行。
往L大學的方向前進,為的是參與一場以蔡明亮電影為主題的研討會,T和我都將提報論文。今年L城的國際電影節決定創設終生成就獎,首位得獎者即是蔡明亮。導演親自蒞臨,前一晚和影展主辦人、研討會參與學者一同進行了飯局,研討會後尚有頒獎禮的活動,並放映蔡導短片《蝴蝶夫人》和舉行現場對話。這真是一場蔡氏盛會,從策展人到論文提報者無一不是蔡明亮電影的長期仰慕者,在飯局上相談甚歡。
Cinephilia/Cinephile,源自法文的英文字,指的是對電影的熱愛(者),不知為何中文的「電影愛好者」一詞聽起來就有點俗氣。也許是語境的關係吧;在法文/英文的脈絡裡,cinephilia一詞立即牽動的一系列影像,包括五、六O年代的《電影筆記》雜誌、安德烈.巴贊的電影理論、楚浮的作者論、法國新浪潮電影、巴黎的法國電影院、被文化部長革職後因電影圈人士群起抗議而復職的電影院院長、1968年的街頭運動……。這一切,在被架空的中文語境裡付之闕如,剩下的,只是一些「低度開發的記憶」:三兩間所謂「藝術電影院」、文化雜誌零星的翻譯和引介、聊勝於無的電影協會和國際影展、歐洲國家文化機構年度的小型影展,和揮之不去的一種附庸風雅的形象。
貧瘠,單薄,彷彿永遠處於饑渴的狀態,對電影知識的饑渴,對電影影像的饑渴。Cinephilia,「西擬費力呀」,西擬真是費力呀。
於是想起九O年代初、中期,每年十一、二月定時飛往台北不那麼冷的冬天,到松江路附近的長春戲院報到。偶爾碰到大學時代的同學,微笑著對我說,哦,你又回來看影展啦。記憶最深刻的是首度北回的一九九二年,伊朗導演阿巴斯的專號口耳相傳而轟動一時,法斯賓達十四集的《柏林亞歷山大廣場》的馬拉松長跑,同志電影專題中法國作家尚.惹內唯一一部電影作品《情歌愛曲》的首映……。在台北,西擬(伊朗仍需往西)毫不費力呀。
求知若渴,原來當年以為是心智方面的匱乏,實則是一種生理需求,本能似的求存。
也許只是生不逢時亦生不逢地,如評論者對王文興的斷語,是「生錯了地方,還是受錯了教育」。在六O年代的台灣,或九O年代的新加坡,不論在文學上或電影上,要做一個全盤西化的現代主義者,談何容易。當然,縱使是楚浮他們,也是經過激烈抗爭,才能在電影中體現其現代精神的。但那個年代的法國和歐陸,騷動不安的不僅是電影工作者,文學界、藝術界也都在進行觀念的革命,於是琴瑟奏鳴,相互鼓吹,沆瀣一氣,終至蔚為大觀。
所謂「新浪潮」,不是涓涓細流,而是百川匯集,後浪推前浪,左浪擠右浪,才能形成澎湃洶湧、翻天覆地的氣勢。這股浪潮,經年累月,逐步擴散,西潮東漸,快者數年間已在東瀛激起另一股新浪潮,慢者約二十載後於兩岸三地掀開新序幕。我無緣親炙巴黎河左岸的激情,但八O年代留學台北,卻躬逢台灣新電影的濫觴、鄉土文學論戰的遺緒、解嚴前黨外政治運動的蠢蠢欲動、文化思想雜誌的風起雲湧──隱隱然卻又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時代的脈搏,一股潮流即將來襲,如海嘯,如地震,腳底下的板塊微微顫抖,「要變天了」。
「時代精神」,源自德文的「才該死的」(zeitgeist),大時代的大變動,大時代的大精神,體驗過了,終生難忘。蔡明亮早我八年赴台灣,之後一直留在台北,我所經歷過的,他經歷得更多。同樣來自霧鎖的南洋,寧靜安詳的古晉,太平盛世的島國,穩定,安逸,一成不變。台灣經驗的洗禮,風起雲湧的震動,嚮往此時代精神,才真是該死的。
曾經滄海,這四個字蘊含著多少滄桑。
時代精神。一九九二年開始拍攝電影的蔡明亮,一直擁抱時代精神,與時並進;從台北的空間和青少年的啟蒙,經葛蘭的歌舞片和法國的新浪潮,到日本的A片和馬國的外勞,推陳出新,漸行漸遠,終於在二OO九年於羅浮宮落腳,搬演一齣關於莎樂美的盛宴。他和他的電影,足跡遍佈全球,英格蘭北部L城領獎後,隔天飛往羅馬,下周是聖保羅。和我同台提呈論文的T和C皆巴西人,T談身體,C論城市,我說緩慢──我們的,蔡明亮的,時代精神。
T和我往L大學的方向前行,我領他抄一捷徑,是個墓園,空無一人,在薄霧中格外寧靜。行人道仍是濕潤,我們慢慢地走。
慢走,因為欲速則不達。遙想當年在劍橋撰寫碩士論文,一九九八年的夏天,赴英前看過蔡明亮的首三部電影,所謂「小康三部曲」,於是論文題為《蔡明亮電影中的性別與身份》。之後繼續念博士,九八年蔡明亮拍了《洞》,但四部作品構成不了一部博士論文,所以寫了別的,其中一章是蔡明亮。畢業後在L大學教書,也做些其他的研究,但一隻眼睛總是盯著蔡明亮。
二OO一年,他的西擬費力呀在巴黎降陸,《你那邊幾點?》;二OO三年,小康拍《不見》,他則借胡金銓的《龍門客棧》和福和大戲院還魂,宣告電影院雖死,但其陰魂《不散》;二OO五年南往高雄,在A片女優身上展現《天邊一朵雲》;二OO六年回返馬國,把吉隆坡廢棄的大樓化為《黑眼圈》。我一路追蹤,儘量找機會看大熒幕,有時在倫敦,有時在台北,最近一次在鹿特丹看部份法語發音荷蘭文字幕的《臉》,否則無可奈何只好看DVD。
一路追蹤,雙眼四眼定睛看,全神貫注,越看越心驚膽顫。他的電影的題旨,早已超出性別與身份的範疇;風格亦多變化,甚至載歌載舞;其時代精神,不再侷限於台灣,一路西擬費力呀地回溯至法國,與羅浮宮對話。在古晉生長的蔡明亮,抓住台灣新電影的尾巴,走出自己的路,成為一個真正國際化的電影作者導演,體現了楚浮的理論。是生錯了地方還是受錯了教育,他所擁抱的時代精神,既現代又懷舊,充滿掙扎與矛盾,亦充滿了一以貫之的堅持與專注。清清楚楚的是,成氣候了,可以感受到風起和雲湧的匯集,相互吸納吞吐,沆瀣一氣,大觀於焉形成。一本書,等待被書寫。
面對此無法概括的大觀,我單拈緩慢一詞,但求四兩撥千斤。二OO六年投身E大學電影系,開設一門碩士課程選修課,名之《蔡明亮與緩慢電影》,下一本學術專著的模型。
慢走,等待是一種美德。從一九九二年在新加坡國際影展驚豔蔡明亮處女作《青少年哪吒》,一路追蹤其作品發展十餘載,終於等到這一刻,《蔡明亮與緩慢電影》,二OO六年的雛形。教學相長,我藉課程材料閱讀思考,與學生交換心得想法,開始做筆記,書寫殘章斷句。像多年的懷胎,等到二O一O年,大學放我半年研究假,從早春到夏末,日以繼夜地寫,寫靜止,寫寂靜,寫緩慢,終於全書脫稿,宣告誕生。
十一月中旬,在L城見到蔡明亮,我說,書寫完了。
好長的一段路程,恍若隔世。若真要追溯,至少得回到七、八O年代留學台北所種下的因緣,我們共有的時代精神;甚至更早各自在南洋二地生長的根源,貧瘠單薄的西擬費力呀。遠兜遠轉,二O一O年的十一月中旬,不知該稱之為晚秋抑或初冬,在英格蘭北部的L城,迷濛煙霧中,T和我慢慢地走,一路談論蔡明亮。書寫完了,有曲終之意,但書寫仍會繼續,因為電影會不斷明亮,因為迷電影的人不會散。
在E城指導的一個台灣博士生,一天和妻女來訪。告別時約兩歲的女兒鞠躬敬禮,咬字清晰地說「慢走」。久違了的用語,「再見」以前我們確是說「慢走」。教得真好,我說。是的,慢走。


仲夏夜

傍晚七时许,天色未晦但不亮,气温微凉,下过雨,空气中略有水分的湿意。我们踏出你在三一学院的宿舍楼,往偌大的后院园区,跟随沿路的指示寻至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上绕着一些树几排座椅围成弯月形,三三两两人们错落其间,最前排处还划出区间,有人带了野餐席席地而坐。我们掏出你预购的票,交给坐在椅子后的年轻人;你略带惊喜说:“在这个园区住了快一年,还不知道有这一块草坪呢。”
是的,剑桥虽小,但总有发掘不完的景观,不管是自然的或是人文的。每年夏天剑桥有个莎士比亚节,都是户外演出,在不同学院的园区进行。在剑桥念书期间我从未躬逢其盛,之后每年回来时间季节也未必配合得上;这回八月初来访,戏正开锣,而你即将赴耶鲁念博士,于是下定决心一起看一场莎剧,品尝此剑桥夏天的必备筵席。
八月初已近英伦夏天的尾声,但天色仍要到九点以后才逐渐陷入黑暗,傍晚气温也维持在十几二十度,故晚间尚能在户外进行演出。看的是一出叫《皆大欢喜》(As You Like It)的喜剧,有变装的身份掩饰与混淆,表演还包括歌唱和打斗,好不热闹。观众笑得乐开怀,有者带了比萨和白酒,并不正襟危坐,较似古早演出街戏的喧哗气氛。
演出结束时天已全暗,仿佛刚经历一场梦境,却不是仲夏夜之梦。仲夏时令为六月二十一日,乃全年白昼最长的一天,晚上十点仍有可见的天光。这四季的轮替真是清晰分明,冬季时最早下午四时天已变黑,故夏天漫长的白昼格外令人珍惜也值得期待,几乎可以抹去阴晦冬夜的记忆。此时虽非仲夏,但仍让人觉得一天长长永远用不完,颇有再生青春之效。
相较于冬季雪景所带给你的新奇与兴奋,英伦的夏日竟然让你这只夏虫也嫌热,我不禁啼笑皆非。过去三年夏天皆泡汤,淫雨不断,甚至一年造成英国多处大水灾,今年的干燥炎热于我是个意外的惊喜,在阳光底下手舞足蹈。长久欠缺艳阳曝晒,如今每逢眩目日光我必然冲往户外拥抱它,感受肌肤渐生暖意,一种无形的触摸,真实不过的身体感。这种对干燥阳光的饥渴,对于甫从潮湿赤道岛国飞来的夏虫简直是变态,殊不知气候和季节对人的性情行为竟有如此大的影响。
英伦的气候阴晴不定,我一天查天气预报至少五次,连在英国土生土长的J都觉得不可思议。
偶尔我会想起赤道的蕉风椰雨,那种可预料性。记忆中倾盆大雨总在午饭后发生,哗啦哗啦一大阵,豆颗大的雨滴敲在身上会作痛,不一会儿通体湿透,骤雨也瞬间过去,花花烈日晒下,柏油路上开始冒出蒸气。忆起热带暴雨,并非想念任何时地,只是错失那种空气中饱满温润的湿意,一种真实的身体感,湮然远去――镂刻于肉体的记忆是如此明确如斯深刻,皮肤上总浮着一层网状的液体,黏黏湿湿,扰动着身体的不安,骚动着潜伏的欲望。
类似的记忆被唤醒,在全然错位的气候与地理。今年初在冰天雪地的鹿特丹电影节,泰国女导演的处女作《日常历史》(Mundane History),便有一场哗啦哗啦的热带雨,把在洋房前乘凉的坐在轮椅上的少爷和照顾他的男护士淋成落汤鸡。另一泰籍导演阿皮查蓬(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的片子里也充满这种湿意,像《极乐森林》(Blissfully Yours)里在河畔午睡的男女,半梦半醒睡眼惺忪中女子掏出男子短裤内的阳具,轻轻摩挲,虫鸣不断,阳光在树丛枝叶的筛透下支离破碎,光影交错跳跃,水流潺潺,热带的温度湿润与骚动几乎要从荧幕上流泻出来。
朱天文小说《炎夏之都》里的燕怡做爱时说:“有身体好好,有身体好好。”
《日常历史》的少爷泡在浴缸里,因发生意外行动不便困守闺房,他的手如被磁铁吸引般缓缓移向下体,开始抽动,浴缸的止水被扰乱,水位和水声随手臂的抽动起伏――冰天雪地的鹿特丹满座的观众屏息静气,温度上升。
以阿皮查蓬为首的当代泰国电影有一种缓慢的节奏,故事内容常有令人不解之处,但陈述的语气总是娓娓道来,不疾不徐,仿佛地久天长,时间永远用不完,也不赶着去哪里,干脆坐下来歇歇脚,沏上一杯茶,静享流金岁月缓缓流淌。这股沉着自有一派大方,和歇斯底里快速剪辑的电影不可同日而语,其雍容,其从容,器度不可限量,全然大将之风,教人心驰神往。
如同英伦的夏日。
今年大学放我半年研究假,自鹿特丹归来,春日起开始撰写一本书,关于蔡明亮和缓慢电影。半年下来,每天每天,睡醒就写,要不看书,间中做饭吃饭,累了就睡,睡醒再写。如此周而复始,极其规律,生活仿佛除了这些再无其他,慢慢地,沉淀成一种接近静止的状态,犹如书的题旨,和精神。时间似乎停止了,只剩下书写的当刻,凝滞不动的当刻,有如水晶,剔透晶莹,折射光线成七彩,眩目而迷神。
从春天,写到夏天,白昼渐渐拉长,气温缓缓上升。傍晚时分,我携带书本和野餐席到住家附近的公园,坐在树荫下的草地上看书,远处有孩童嬉戏的闹声,近处有赤着上身踢球的年轻男生。看累了,信步回家做菜进食。周末也懒得出门,在自家后花园摊开躺椅,在已开花结果的苹果树旁喝下午茶,读一叠厚厚的《卫报》(The Guardian),在阳光底下昏昏入睡。日子仿佛进入一种静止的状态,极其规律,周而复始,除了书写、阅读、饮食、睡眠,再无其他。
晶莹剔透,几乎无杂质的生活,静止,寂静,缓慢,犹如书的题旨,和精神。
犹如剑桥的仲夏夜。
夏天的剑桥例常被游客和念语言课程的少年学生占领,市区沸沸腾腾热闹异常。但身为剑桥的学生和校友,我们随时可以躲进壁垒森严的学院城墙后,到游客足迹莫及之处,静享此地特有的安宁。“静极了”,将康桥声名远播的徐志摩当年这么写下,“这朝来水溶溶的大道”。数十年后,你我的体会仍然是,静极了。你在剑桥的时日结果不到一年,是个过客,不是归人;但我相信剑桥的静谧已沁入你体内,在你血液里窜流,让你在往耶鲁的路上,因为宁静,所以能够走得久远。
从英格兰到新英格兰,不知纽黑文是否也有如此漫长的仲夏夜。你去年初秋来英,今年夏末赴美,中间经历了第一个白色圣诞,也初体验了学术之途的起起落落,山山水水。从去年秋天与你同往格兰骞士德,到今年夏天和你共赏莎剧,这一系列书简,也让我重新检视学术生涯的山山水水,起起落落。如果之前几篇书简因在冬日中书写而侧重于行履薄冰的战战兢兢,但愿在夏末初秋撰写的此文,让你在大西洋彼岸回望剑桥时,忆起八月初的那个夏夜,在你也不知晓的三一学院宿舍后院的草坪上,一个夜凉如水的傍晚,戏正开锣,再英格兰不过的的莎剧,剑桥夏天的必备筵席。而你的学术之途,将有一天沉淀成英伦的仲夏夜,仿佛地久天长,静止,缓慢,晶莹剔透,毫无杂质,如诗人所言,“静极了”。
(二零一零年九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