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y 10, 2010

冬季的游牧者

剑桥下雪了!手机传来你的简讯,伴随一个电子的笑脸。类似的简讯这个冬天你已发过好几回,每次落雪都能令你兴奋无比,毕竟是去年十月方才从赤道岛国飞来的夏虫。我暗自苦笑:大雪纷飞确是美景,但之后的积雪结冰却可能对日常生活造成许多不便,甚至危机四伏。二OO四年有一个童话绘本般的白色圣诞,但次日我在英格兰北部的H城重重摔了一跤,手臂脱臼,包了一个月的石膏,且必须取消原拟去阿姆斯特丹的行程。自此我对雨雪霏霏始终忧喜参半,皑皑雪景美则美矣,其代价却是行履薄冰的战战兢兢。

十二月中旬异常温和的气候,耶诞前后急转直下,天寒地冻持续至今年二月底,成为英国二十年来最冷的冬天。一月初我们造访伦敦,结结实实碰上一场大雪;一晚应约到HY的家吃饭,从地铁站往他们住所原本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我们走了约莫半小时。另一只夏虫R二月初飞来英伦放研究假,之前老是期待能看到雪景;他从狮城到伦敦的班机顺利降陆,但同一天我从阿姆斯特丹前往曼彻斯特的班机却因曼城降雪而取消,致使我错失隔天在该地安排好的学术演讲。这是我在英伦的第十三个冬天,虽不是年年降雪,但我委实已无法对皑皑雪景感到欣喜若狂了。

常态,以及非常态。冬天是我在英伦生活中四季轮替的常态,周而复始,遂习以为常;但对于长年居住于常年是夏的岛国的友人,冬天却是非常态,且带有皑皑雪景的可能,故引颈期盼。前者是朝夕相处如呼吸般的理所当然,后者是遥不可及如梦幻般的浅尝即止。从你的简讯我几乎可以瞥见你亲临雪景的手舞足蹈,你和R对落雪的期待也让我从你们新鲜的眼神重窥熟悉的景观,温故而知新。

常态,以及非常态,犹如我们和语言的关系。

初抵剑桥时你仿佛经历文化震荡,其中一个层面即是和英语的关系。你说,原来在岛国下苦功学习多年的殖民语言,来到这里竟是有落差的,宛如时差,让人恍惚失神,且须稍做调整;几个月下来,你仍在学习如何与英国人沟通。你当然能够说流利标准的英语,但在英国的语境里,如何措词,如何应对,处处暗藏玄机,关于身份,关于阶级,关于场合,关于权力——何尝不也是如履薄冰,在语言的板块上。

一月底飞往阿姆斯特丹的班机上,俯瞰时我发现异常奇特的景观:海面的波浪竟是静止不动的。定睛细察,原来靠岸的海水结冰了,海浪于焉凝成皱纹似的平行流线,如液态但固实的透明山脉。飞机缓缓下降时,可清楚看见地面但凡有水的表面都结了一层薄冰,印证了前一天此地的最高气温为摄氏零下五度。此行的目的乃为出席鹿特丹影展。小学的地理课告知新加坡是世界第二大海港,而第一大港是鹿特丹。二地港口的排名如此接近,但我初次造访鹿特丹,天寒地冻的气温却和岛国南辕北辙。

荷兰人的个性以直率了当著称,也有人认为小器,据说付账时五五对分的“go Dutch”一词即源自于此。鹿特丹影展期间,与荷兰籍友人在放映场次间的空档相约碰面;咖啡馆的侍者来点餐,我不假思索用英语说:“请问我可以要一杯茶吗?”友人们笑得花枝乱颤,原来我一口气用了八个英文字,而他们只会单吐一个“茶”字。友人皆学术界中人,亦用英文著书立论,但他们喜欢看我扮演“英格兰性”(Englishness),盖是殖民化教育种下的因子,加上在英伦长久羁留的后遗。如此客气地说英语,什么时候成为常态,我自己也不清楚。

文化震荡,或轻微,或猛烈,你我都曾在不同国度经历过。和你一样曾在岛国修日文为第三语文的G,常说在课堂上操练的日语太客气了,在大阪念书时发现日本人并不是这么说话的。你在上海、我在台北念大学,经验也大抵如此,但性质有所不同,毕竟之前我们以为或被告知中文是我们的母语。但同样一个意思,台北人会是一种说法,上海人一种,北京人一种,新加坡人又是一种;其中的差异,或直接或委婉,或唐突或含蓄,亦彰显不同的玄机与奥妙(或其匮乏),关于身份,关于阶级,关于场合,关于权力,以及其他。

在种种的语言板块上甚或不同板块之间周旋权衡,其实你我亦早已习以为常。毕竟,我们是在所谓“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岛国生长;虽然,你我成长的背景又有世代的差异。你成长与上学的年代,讲华语运动已行之有年,你在家里说的是华语,而家乡的潮州话只有勉强与祖父母应对的能力。我自小在家说潮州话,和邻居用广东话和福建话,上学时说华语并学习英语,只可惜周遭环境没有学习马来语、客家话和海南话的机会。小时家里有潮剧《陈三五娘》的唱片,黑白电视时期看冯宝宝、南红的粤语残片,陈宝珠、萧芳芳的黑玫瑰,听邓丽君、刘福助的闽南歌曲,到念中学时仍有周润发、郑裕玲的《网中人》可追,许冠杰的《浪子心声》可唱。讲华语运动推行以后,岛国的中文有声媒体从多声道突然变成单声道,我的常态形成你的非常态,多个语言板块被其中一个板块的扩张所取代,我再也不看配音成硬邦邦的华语的港剧了。

这种耳濡目染的多声道环境和能力,使我在日后研究所谓“华语”电影时,能通畅无碍地进入大部分港台电影的“语”境,并继续听达明一派和伍佰,轻易融入港台的文化与生活环境。在台大念书时台湾同学尤其钦羡我辈岛国子民的多声道能力,因为他们耳闻目睹我和港澳同学用粤语交谈,他们说闽南语我也大致能懂,母亲来访时我又转用潮语,英文能力亦显然比他们强。我大概只在通晓马来语的马来西亚华裔同学面前自惭形秽,但“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口号,落实在多元语言的层面上,方才彰显其深刻意义。

常态,以及非常态。在多语混杂的环境中生长,到主要以单语操作的异地生活,难免要经历一些文化震荡。身为大多是缺乏深厚文化底蕴的经济移民的后裔,加上岛国的语言政策与教育,我们苦心孤诣学来的中文,到了台北或上海,或许仍有若干程度的时差或被视为不够纯粹;(后)殖民的英式教育系统下寒窗苦读的英文,来到英伦的遭遇亦约莫如是。但常态是不是一定比较纯正或优越,非常态的混杂能否为趋于僵化的常态带来新鲜的刺激和改造的生机,在语言和文化的层面上,已是学术界研究多年的课题。八O年代以来关于多元文化身份政治的讨论,二十世纪末全球化话语和史无前例的移民潮的规模,驱使我们对语言的常态与非常态再度产生关注。在种种时髦的术语与论述中,我还是喜欢德勒兹(Gilles Deleuze)和瓜塔里(Felix Guattari1975年关于卡夫卡(Franz Kafka)的一段话:

今天有多少人生活在一个不属于他们自己的语言?或不再,或尚未,甚至对他们自己的和他们被迫服侍的主要语言所知不多?这是移民的问题,尤其是他们的子女,少数者的问题,少数文学(minor literature)的问题,却也是我们所有人的问题:如何将一个少数文学从它自己的语言中扯开,使它得以挑战其语言并跟随一条清醒的、革命的道路?如何使自己成为相对于自身语言的游牧者、移民和吉普赛人?

卡夫卡,一个居住在布拉格的犹太人,用德文写作。德勒兹和瓜塔里又举了乔哀思(James Joyce)和贝克特(Samuel Beckett)的例子,两个爱尔兰人,用英文(后者兼用法文)写作。试图说明的是,他们书写的语文都不是他们的母语,但他们使用世界公认的主要语言进行的创作,是一种“少数文学”——不是少数或弱势语言的文学,而是少数者挪用多数者的语言创作的文学。德勒兹和瓜塔里的论点是,正是因为这些语文不是这些作家的母语,这些少数者和这些语言的关系是一种“去畛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以贝克特为例,他蓄意将英文和法文推向一种贫瘠的、干瘪的、清醒的极端道路,其结果是一种浓烈专注的少数文学。如今,贝克特在英国文学、法国文学皆占有一席之地,这位爱尔兰籍作家确实是英文和法文的游牧者、移民和吉普赛人。

你最近到伦敦看贝克特的《等待果陀》的演出,是否感应到了此种少数文学的去畛域性?

身为移民的后代,我们深知操用“少数语言”的一刀两刃。在台北或上海,在剑桥或伦敦,我们驾驭的中文或英文,永远不可能像台湾人/中国人/英国人那么地道,那么不假思索,那么理所当然。他们的单语常态环境,终归还是我们多语混杂环境的非常态。我们使用的中文和英文,也许注定如你和友人所自我调侃的,“既不自然又不正常”。然而,正是因为我们的语言环境的非常态,使我们在操作这些语言时更加深思熟虑,更加追本溯源,也因此更有可能将这些语言带往一条“清醒的、革命的道路”。

“剑桥下雪了!”这真的是一只不可语冰的夏虫,一个冬季的游牧者、移民和吉普赛人才会发出的惊叹。

(二零一零年三月二十四日)

Tuesday, March 9, 2010

拂雪

生平中第一场落雪,发生于在剑桥念书的第一个冬天。那晚我比平素稍早就寝,尚未入眠,房门外传来一阵模糊喧闹声,睡意全无,遂起床探个究竟。共用的宿舍厨房里照旧聚满了室友,但那一刻他们全挤在窗前,有人呼叫“下雪了”。我也凑上前,果然窗外一片漆黑中点缀着纷纷飘落的皑皑雪花,是我从未目睹的景观。我们即刻各自回房披上毛衣、围巾和外套,踏出户外亲炙落雪的抚摸与覆盖。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一日,那日期我仍清楚记得。

那是一场大雪。我从来不知道雪竟可能以如此坚决的意志和巨大的速度倾力洒下,而雪片也并非如雨点般细小,有者比铜板还大。旋不即踵,我们已披上了一层乱雪,拂了一身还满。那晚稍后室友和我在宿舍后院的大草坪上堆了一个雪人,但我们手艺拙劣,雪人看起来更像美国电影《捉鬼特工队》(Ghostbusters)宣传海报上的那只鬼影,在次日的冬阳里仍屹立不倒阴魂不灭。

英格兰东南角的气候温和,偶有降雪,但不若美国中西部的酷寒冷冽。二零零一年一月造访M城,全市一片雪白。常年冰封逾四个月的M城,偌大的校园以地下通道贯穿连结,地面上亦有长长的覆盖走道供人避雪。我踩在厚及膝盖的雪地,轻软细柔,每一步是一个深刻鲜明的印记,伴随着步履与积雪摩擦压缩的叹息。有一段路程雨雪霏霏,我却选择不取遮蔽走道以感受淋雪的滋味,接待的日籍研究生大概觉得我这只夏虫不可语冰。

夏虫临雪虽是新鲜,但长期蛰伏冰封城镇恐有另一番并不好受的滋味。台湾作家罗智成曾在威斯康辛的另一座M城念书,他的《M湖书简》中有不少捕捉雪景的篇章和照片,并宣称将全城覆盖的雪“是彻底的社会主义者”。《M湖书简》的前身《梦的塔湖书简》曾是我日夜摩挲的一本小书,我一直以为该书中平缓叙述的语气和作者置身处的冷冽宁静同声共息,并暗自向往。但现实与想象自是有差距的,夏虫可有能耐在冰封雪地中长期存活仍是个未知数。

来自亚热带的罗智成最终并没有完成在M城的博士课程。

步罗智成后尘往M城念书并取得博士学位的另一台湾作家柯裕棻,对冰封雪景和研究生活有极其深刻的体会和描述。就如我曾以剑桥的薄霜暗喻踏上学术之途的忐忑不安,柯裕棻亦曾叙述在M城的新雪中赶路去旁听一门关于尼采的课,下课后“行经稀疏的松树林,莫名其妙心生恐惧”,多年后那个黄昏记忆犹新,成了她“研究所生活最明确的隐喻”。那篇题为《独语》的文章我在博士毕业多年后才邂逅,但柯裕棻的文字仍令我心有戚戚焉,那种内心巨大的孤独与恐惧,配以外在酷寒的雪景,真是研究生涯中迷途摸索、匍匐前行的最佳写照:

那是一段奇异的岁月,独处是理所当然,恐惧又如影随形,人生之中重大的烦扰都是抽象的思考和缥缈的未来,如此活在浩邈学海里,只有一言难尽的忧郁,一切固实的事物都化于空中[ ] 人像是偏离轨道的小星体,不知不觉就独自走上了一条偏僻的路径,两旁的风景越来越陌生,诸事俱寂。

诸事俱寂。在剑桥后两年撰写论文的日子里,每晚深夜从电脑室返回宿舍的寝室,伴随我念书的是马友友演奏的巴哈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其他音乐无论如何再也听不进去,仿佛只有那么肃穆沉寂的音符才能契合彼时的心境,仿佛只有那么抚慰人心的沉稳节奏才不会摧毁吹弹得破尚存一息的生命。于是回想起在剑桥第一个冬天的那场大雪,在初遇落雪的亢奋喧哗中,更深刻的记忆是纷纷雪花的悄然无声,四下静谧,雪片兀自恣意任性地从天空大量飘落,不知不觉给人披上一层白纱,拂了一身还满。

雪夜行路,举步艰难。雪地逡巡若是研究生涯的譬喻,长期的孑然独行却也能陶养坚强的意志与深刻的内省。学术论文的写作建基于看似抽象的思考,其实亦可将之视为一场对话的飨宴。念书写作,就是不断与自己对话、与书本对话、与学者和知识对话。在一连串持之以恒的长期对话中,观念逐渐厘清,观点益加明晰。也许一开始会遭逢段数过高的对话者(如我上回引述的巴特勒一文),其话语玄妙高深令人不知所云,但若日夜反复琢磨推敲,或搁置一旁任其发酵,不日灵光乍现豁然开朗,其欢欣不可言语。又有些对话者望之俨然,以为不可亲近,战战兢兢翻开书页却发现其实平易近人,条理分明 ——我读傅柯《性史》第一部的经验即是如此。长久以往,对知识的食欲就如饕客般大开了。

此外,雪夜独行亦往往会与其他同道者交汇参谋,相濡以沫,或有人点燃爝火指引方向,或有人钻木取火助你御寒。在剑桥念书时我加入两个以研究亚洲社会和中国现代文学与文化为本的电子学术联络网,初次自我介绍研究课题后,许多学者主动来函提供各种资讯和参考资料,那几天的电子邮件纷纷捎来如雪花,伴随提携后进的温度。其中特别热心或投契者之后继续和我鱼雁往返,有者数年后在学术会议的场合上终于碰面并结为莫逆之交,有者因研究范围相近而仍有专业上的联系。这一切,都从雪夜独行起始。

十二月中旬的剑桥尚未有落雪的迹象,你的学术路途的启程也应较平顺吧。“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我挪用后主词句转梅为雪,也欲替换原句中的伤春悲秋成赏雪情怀。数年前迁移至英格兰西南角的E城,气候温和,据说已有十年未曾降雪。但今天二月的一场全国性暴雪,不仅伦敦公车停驶全市瘫痪,E城亦积雪结冰导致学校关闭。我居所的后院小花园的草坪铺上一层银白,在皎洁的月光下静静发光,苹果树的枯枝亦妆点成奇特的雕塑。雪花纷飞,我又披上围巾和外套,走出室外,任乱雪在身上积累沉淀,大地寂然无声,而我不再拂雪。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