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December 21, 2009

远方

可曾远眺一望无际的大海?当你放眼望去,视线毫无障碍。海面上也许有散落如星点的船只,但除此之外,便只有一片完整的颜色,渐层地从近处的淡绿过渡到中远景的湛蓝,如一匹有横贯皱折的布帛吐纳起伏,最终延伸至一道清晰分明的水平线,其上是天空。远处看不见岛屿或彼岸,画面被水平线一分为二,若天色晦暗或气候阴霾则化成海天一色——一幅构图简单、色泽谐和、线条明朗的画面。

这样的一幅景观我可以凝视良久。位于英格兰西南角北岸的小镇圣·艾芙斯(St. Ives),一小山丘顶端小教堂的背后,就有这样一幅景观。就地理方位而言,水平线外眼力莫及之处,可以是爱尔兰岛的南岸或跨越大西洋以后的北美洲东岸。凝视远眺此景,并非向往彼岸之地。此景提供的是开阔的视野,一望无际的视界;登高望远,周遭的空气纯净透明,在吸纳与吐气之间,整个胸膛似乎也随之膨胀开阔,清澈无比。

“尽管向更远处走去,向一个生疏世界走去”,是《从文自传》里的一句话。这辽阔的大海、无垠的视野,正代表远方对我的召唤。

我们都曾经呼应远方的召唤,我们也继续向往不同的远方,而你我的远方,一直都是学问的境界、知识的殿堂。我们的关系以师生为始,进而发展成求知途上的友伴;我们或并肩同行,或亦步亦趋,但目光总是朝向前方、凝视远方,虽然深知有些学问境地恐不能至,但内心仍向往之。因为有了远方,遂有向往,遂有追寻。

但求知之路却可以是如此艰难与颠簸,即使身处在远方世外桃源般的剑桥。

十二年前我在剑桥念硕士,修读中国现当代文学。虽然更早以前在台大念的是中文系,但剑桥课程所列的许多作家作品我都不甚熟悉,英文学界的相关研究更是闻所未闻。必修两门课:一是从晚清到当代的文学及其论述,每周上课;一是英文学界相关研究之议题与辩论,隔周讨论。每堂课除却作家作品自行涉猎外,研究论述的阅读量约两百页,故两门课平均每周得读三百页,大约等同英文学术专著一本至一本半。

这样的阅读量乍看不多,但学术论著并非所谓“翻页”(page turner)之流行小说,其观念之艰深、思维逻辑之曲折繁复、行文用字之幽晦冷僻,皆非我之前所能臆测想象。记得一回得念刘禾《跨语际实践》(Translingual Practice)的一章,翻至该章首页当场就卡在标题中的“deixis”一字,问遍室友(包括习非洲文学的加拿大人和修中世纪历史的英国人)皆面面相觑,手边的词典也没辙(这可是前网路时代),后来不知如何才查到是个语言学专有名词。另一回读周蕾《妇女与中国现代性》(Woman and Chinese Modernity)论鸳鸯蝴蝶派文学的一章,约六十页,我聚精会神每小时才龟行十页,然后得让脑袋休息,再继续,吃饭,再继续,一天遂消耗殆尽,且身心俱疲。

这样的经验,如今你在剑桥也亲尝备受吧。

彼是阅读之苦,尚有写作之痛。学术的写作,实则是训练如何思考。第一学期得交五千字论文一篇,决定写郁达夫《沉沦》中的欲望。参考一本文学关键词读本,发现有 <欲望>Desire)一章,欣喜之余心想由此切入课题,顺理便可成章,应无大碍。错了,简直错极。我天真以为将为我阐明何谓欲望的篇章,竟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巴特勒(Judith Butler)的这篇文章是这么开头的:

虽然傅柯(Michel Foucault)曾辩说欲望已成为现代论述的迷执,但关于欲望的论述形貌如何却不是一直都清楚的。一篇关于欲望的文章,这个念头在定义上就被其所欲解说之课题所捆绑。如果我们以为可以信任语言来解释欲望,这假设了语言本身对于欲望并无利益攸关。…… 欲望确保语言有某种不透明性,此不透明性使语言可以演绎与展示,但缺少了它语言便无法操作。

你无法想象我初读这段文字的疑惑和沮丧。彼时我天真地以为这篇文章将为我阐释欲望的定义及其面向,然后我便可以将之运用于郁达夫文本的分析。但巴特勒一起始就完全不按我的牌理出牌,并以反其道而行的思维逻辑挑战我想法的根基,清楚标示了将语言视作阐述欲望的透明载体之不可能,诱惑我往下阅读,跟随她陈述从柏拉图(Plato)至拉冈(Lacan)的思想脉络。此阅读过程中我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沿途不时绊倒迷路且惘然,仿佛置身浓密忧郁的丛林中,阴森悚然,魅影幢幢,似有野兽轻声细语,鸟鸣山幽,深怕自己从此不见天日——该文通篇无一处解释何谓欲望。

是的,彼时我多么天真。

我结果还是完成了郁达夫《沉沦》中的欲望的作业,巴特勒的文章有没有引用却已记忆模糊。但如果巴特勒之文是我在剑桥求学问之途的第一个重大挫折,它亦是驱策我将之前的思维模式如农田翻泥连根拔起的一张锋利之犁。那年及之后的许多阅读材料从不同切面逐渐巩固类似的思维路数,我也因为硕士和博士论文的需要熟读巴特勒的名著《性别麻烦》(Gender Trouble)。那篇关于欲望的文章中引述拉冈的部分我今天重读仍不知所云,但巴特勒关于性别的概念——表演性(performativity)——我已能够条理分明地在课堂上为学生细说从头。

十二年前那次刻骨铭心的阅读经验,标志的其实正是远方,学问知识的远方。一望无际的海景,既蕴藏暗潮汹涌的危机,亦透露远方彼岸的召唤。“尽管向更远处走去”,这需要多强的意志力与多大的勇气,因为前路充满未知、布满荆棘,胆怯者在启程前或已知难而退,只有勇者方才呼应远方的召唤。二十四年前我上台大一年级,写过一篇题为<远方>的作文,显然当时对远方亦充满疑虑与不安,该文的开头引了许达然的排比句:

有多少远方,就有多少追寻;

有多少执着,就有多少冷清。

愿我的阅读经验烛照你的求学之途,让你对远方的追寻有多一些执着,少一些冷清。

二零零九年十一月十二日

Wednesday, November 18, 2009

启程,以及抵达的谜团

已经是十月底,气候却异常地暖和。白天摄氏十六、七度的气温,比此时历年的平均温度高了三、四度。常年多雨的英伦过去一周几乎未曾落雨,甚至不时阳光普照;勇敢的年轻人穿着短袖T恤,有些还配搭长及膝盖的短裤和拖鞋,仿佛拒绝承认秋天业已降临。

但秋天的气息却清晰明朗地透过色泽和落叶宣告它的踪迹,不容分辩。上周末和J往河边的公园散步,踩在翠绿的草地上,落叶在鞋底下发出清脆的呢喃,不绝于耳。尚依存于枝桠间的树叶,有者变黄,有者转红,渲染着渐浓的秋意。我摘了一片形状诡谲的槭叶,打算把它夹在我睡前阅读的扉页里。

此刻剑桥的秋意想必也渐浓吧。拜现代科技所赐,这念头不再光是臆测,我在你上载网路的短片中已可得到证实。从后门进入你归属的三一学院是一条笔直的车道,两旁种植了高耸入云的树木。夏天时茂密的枝叶从两侧伸展汇合于空中,密不透光笼罩其下成林荫大道。你摇摇晃晃边走边拍的短片中,枝桠间已渗透略带阴霾的天光,而画面中的树木显然呈现偏向红褐的暖色系。唯不变的是此大道的恢宏气势,笔直深邃仿若无止尽,两旁的高树又似乎要把踌躇其间的行人之魂魄往上拉拔,向上提升。此景果真能让人既高瞻又远瞩。

在电脑荧幕上观看你一镜到底的短片,知悉你每天往返学院走的是这一段路程,感觉羡慕又温馨。温馨的是自己亦曾无数次地走过这条以及其他类似或振奋人心或发人深省的道路,羡慕的是如今是你身在剑桥享有此得天独厚的福分。

秋意渐浓,看似平淡无奇的四个字,生长于赤道岛国的你我,却必须在四季分明的异域长期生活后,才能够在各个感官上亲尝备受。对于秋天,你我曾分别在上海、台北初体验;尔今,我们各自在英伦南部的两端共赏秋色。

这是你在剑桥的第一个秋季,老天待你不薄,至少在气温上让你循序渐凉。十二年前我在剑桥的第一个秋天似乎更为冷冽。我说似乎,其实有凭有据。旧作《威治菲尔德书简》中,一九九七年十月三十日有一则如此记载:

不过是十月底,半夜的气温已降至零度以下。早上出门时见中庭地毯般的草坪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阳光斜照的部位已融解,而其他仍凝结的部分在刺眼阳光的对衬下更显得冷冽。

在这则题为 <薄霜>的短文中,我述及刚踏上学术之途的忐忑不安,并以隐喻的方式,谓“担心心里的薄霜越积越厚,就像接下来将雨雪霏霏的日子,最终会举步维艰了。”启程,尚看不到终点,难免也难怪会踌躇不安。

是的,启程,尚看不到终点,于是抵达遂成为谜团。

原籍千里达的印度裔作家奈波(V.S. Naipaul)有一本小说,名为《抵达的谜团》(The Enigma of Arrival);甫踏上学术之途,遭遇的实则是“谜团的抵达”(the arrival of enigma)。尤其在剑桥这样的学术殿堂,历史悠久(今年刚好是八百周年庆),成就斐然,庭院深深如三一学院者宛若迷宫,各种传统与典章制度森严肃穆如中世纪之秘教——迷路、惶恐、不安,只能是所有启程之必然配件。

这样的忐忑不安,如此的心灵薄霜,历代初抵剑桥的学子泰半曾体会。上回去信陈述格兰骞士德村(Grantchester)和诗人布鲁克(Rupert Brooke)的渊源。布鲁克其实是在剑桥念书的第四年才搬离学院,迁往格兰骞士德,并在次年又从果园的住所移居老教堂。诗人曾描绘从老教堂房子望出的窗外景观,蔓草丛生,枝桠缠绕,远处的康河两岸树木交错成幽暗的绿色隧道,而康河本身“绿如梦且深邃如死亡”(Green as a dream and deep as death)。彼时诗人从大学本科的古典文学(classics,通常指希腊与拉丁文学)转向撰写英国文学的论文,想必也有忐忑,也有不安;“绿如梦且深邃如死亡”的康河,映照的毋宁是诗人内心的薄霜吧。

谜团的抵达。你十月初飞抵英伦,J和我驱车两百五十英里,无非为了帮你安顿,让你安心,并适时解答谜团。十二年前我初抵剑桥时,早一年赴英的R也为我扮演同样的角色。我在剑桥四年,毕业后羁旅英伦,每年仍特意返剑桥一、两趟;最近几年更是常回剑桥闭关写作学术论文,每番皆有成效。十月初在剑桥的那个周末,我沿途向你介绍学院与历史掌故、二手书店和咖啡馆,你惊叹我多年后记忆犹新,但事实是我虽然形体已离开剑桥多年,但精神上如J所言从来不曾告别剑桥。我当年从剑桥启程,渐行渐远,但剑桥永远是我欲抵达的终点,心灵的故乡。

那个周末之后,你邮寄却迷途的明信片上,描述我引领J和你在剑桥遛达时的背影,“指涉的人生境界不是行旅,而是抵达。”然学海无涯,学术之途漫长深邃如三一学院后门之笔直大道,知识无穷尽如大道两旁古木参天无限伸展向穹苍,许多学术问题和知识面向于我亦是谜团。上回去信我屡次赋比步履缓慢,正是因为求学问无法速成,不论你我因各自的特质及选择的领域将构建不同的知识图像,在这或平行或交集的学术途上,我们必须也只能不断提醒彼此:放慢,放慢。剑桥于我的莫大意义,正在于她总能让我步履缓慢。

你方才启程,我其实亦尚未抵达,但关于抵达的谜团,我们可以缓缓搜索,慢慢解答。

(二零零九年十月三十一日

Sunday, October 25, 2009

格兰骞士德

车子不疾不徐地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行驶,两旁是恣意生长蔓延的草地和一些修葺整齐的练习球场。十月初秋的气味隔绝在玻璃车窗外,艳阳高照,气温只是微凉,但不知为何我们没有摇下车窗。我对你说,左边视线以外之处淌流着平行的康河。这段旅程从前我都是沿着河岸漫步行走,或有同伴撑一支长篙泛一叶扁舟。但今天我们开车,同行的还有JP

窗外的景致开始出现零星的建筑,标志着这段只有约莫三英里长的路途即将抵达目的地 —— 格兰骞士德(Grantchester)。果然车子沿着小路向左拐弯,平坦的景物中突出的是古旧教堂的钟塔。位处此人口零落的小村庄的钟塔,因为曾隐居于此的诗人的两句名诗而脍炙人口:

Stands the church clock at ten to three

And is there honey still for tea?

(教堂之钟伫立于差十分钟三点

而蜂蜜佐茶尚有无?)

我尚未来得及向你引述布鲁克(Rupert Brooke)的名作《格兰骞士德的老教堂》(The Old Vicarage, Grantchester)中的这两句,车子已驶过以诗人为名的小酒吧,并且在人烟逐渐显现、两弯停满轿车的小路上减速慢行。我必须暂停描述此地人文胜景,开始帮掌舵的J留意可有停车位,却又忍不住指出右边在房屋与蛇形小路延伸的视线以外之处有一拜伦池(Byrons Pool),传说中此浪漫诗人常于该池裸泳,故得其名,而后人如布鲁克亦曾仿效之。

但今天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泅水而遑论裸泳,我们终于在路边停摆并信步往此地著名的果园用餐。此果园仍与布鲁克脱离不了关系,诗人曾向园主租赁房间,并常呼朋唤友到果园进食。如今果园已传为佳话,吸引游客前来朝圣,虽然位处剑桥市中心以南约三英里,徒步、骑脚车或驱车来此的人潮仍络绎不绝。今天是星期天,果园的停车场已满,我们只好把车子停在路旁。

十月初秋的气候微凉,在有热度的阳光底下皮肤产生暖意,很是舒服。甫过正午,果园已人气十足,错落有致的果树下散置着错落有致的躺椅,四处窜跑的孩童发出清脆的嬉闹声,空气中浮动的人气与声响更衬托出环境原有的幽静。

今天也许是我首次在中午时分便抵达果园而且用正餐,以往皆是在下午茶时刻方才到来享用红茶和司空饼(scone),佐以果酱与凝脂奶油。但今天J和我必须驱车返E城,路途漫漫两百五十英里,包含在高速公路休息站歇脚的时间,全程约莫六、七小时。我们原拟在中午快餐后便向你告别,但今晨醒来喜见阳光普照,遂起念在返E城前带你到此盛地朝圣,并邀P同行。

你说九年前首度来剑桥时我并没带你到此造访,我记忆模糊,想必你当年行色匆匆,因为格兰骞士德的果园是我的访客必游之处,我甚至曾与一着高跟鞋的女客长途跋涉,沿着蔓草丛生的河畔行吟至此。无所谓,你终于来到了格兰骞士德,在初次造访剑桥的九年以后;更重要的是,你终于来到剑桥,在你大学毕业返新加坡履行八年合约以后,并即将展开一段新的旅程,念硕士,然后念博士。

从剑桥市南端启程,徒步往格兰骞士德,这段路程我总要走上逾一小时,甚至一个半小时,健行者也许半小时左右可至。但我素喜步履缓慢,总是沿路品尝风景趣味,或是驻足凝视河里细长摇曳的油绿水草,或是放眼从左到右全景式地巡视周遭环境,与迎面而来的陌生人点头微笑,品味在河畔野餐垂钓人们的生活情趣。这段路程我走过无数次,但每回仍如初次般心生喜悦,充满发现,心旷神怡。

突然发现,往格兰骞士德的这一段路,仿佛正是你我踏上学术之途的隐喻。

十二年前,我们同时挥别位处赤道以北些许的岛国,你往上海的复旦念大学,我赴英伦的剑桥念硕士,而后博士。彼时我们刚结束师生关系,之前的两年在那座典丽的黄城我曾教授你文学批评与分析,并指导你和同学编辑文学刊物。不知是幸抑或不幸,你一路步我的后尘:我更早以前也念过黄城,也主编过那文学刊物,之后上大学也念中文。如今你终于也飘洋过海来到英伦,来到剑桥,并且来到格兰骞士德。十四年的交情匪短亦匪浅,十四年时差般平行的亦步亦趋,你已逐渐赶上我。

是的,你已逐渐赶上我,但我丝毫没有被迎头赶上的焦虑,反而是期待,期待与你并肩同行。求学问之途是探索,不是竞赛。我素喜步履缓慢,乐于被迎头赶上。

犹记得十二年前我们分道扬镳,同时踏上各自学习旅程的另一阶段,但看似平行的道路实已开始出现交集处。在那个电子邮件萌芽的年代,我们仍坚持以手写书信鱼雁往返(就如此刻我仍握笔在方格子上书写此文)。我在剑桥的硕士课程修读中国现当代文学,你在复旦的本科中文系修读中国的现当代文学;我在信中向你叙述阅读周蕾、刘禾、李欧梵、王德威等学者研究的心得感想,你在信中向我叙述阅读同样这些学者研究(再加上陈思和、王晓明等)的心得感想。当时的我就知道,有一天你也会踏上此路,来到格兰骞士德。

今天是星期天,格兰骞士德的果园人潮不绝,扶老携幼者应是居住此地附近的常客,料想刚开学的剑桥新生也许尚未发现此新大陆。我是老马识途,点餐时随手取了一本果园历史的小册给你,供你日后翻阅熟知此处掌故。用餐时你瞥见墙上海报标志“格兰骞士德圈子”,圈中人除诗人布鲁克之外,还有小说家伍尔芙(Virginia Woolf)和佛士德(E.M. Forster),哲学家罗素(Bertrand Russell )和维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经济学家凯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和画家约翰(Augustus  John)。我了如指掌的这些掌故,想必当年去信时曾向你叙述。也许日后你对这些掌故也能如数家珍,然后向你的访客娓娓陈述。

当然,熟知历史与人文掌故,并非你千里迢迢从岛国飞来此地的原因;在网际网络无远弗届的年代,硬资料与资讯在弹指间轻易可以查询掌握,以光速,以电速,迅雷不及掩耳。但“格兰骞士德圈子”所代表的人文荟萃的精神,格兰骞士德果园明媚的风光,从剑桥沿着康河一路迤逦蜿蜒,或吟啸徐行,或向青草处漫溯,这一切,都必须来此地亲炙,并且不是如游客般浅尝即止,而是在此地生活浸濡,逐渐如蛇脱皮如蚕破茧般褪去岛国的意识形态长年累月在你我身上镂刻的印记,摒弃实用功利主义,学习放慢脚步,留心周遭环境所可能带给你的新的刺激与熏陶,敞开胸怀去拥抱所有无法想象与始料未及的经验与人事物,细心品尝生活的每一刻,着眼于过程而非目的——然后终于有一天你将蓦然回首,并欣然发现你已非当年的你,你已非今日之你,你的眼界更加开阔,你的学识更加丰富,你的心思更加成熟,你的步履更加缓慢。于是,你将知道,你终于抵达了格兰骞士德。

(二零零九年十月·寄自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