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曾远眺一望无际的大海?当你放眼望去,视线毫无障碍。海面上也许有散落如星点的船只,但除此之外,便只有一片完整的颜色,渐层地从近处的淡绿过渡到中远景的湛蓝,如一匹有横贯皱折的布帛吐纳起伏,最终延伸至一道清晰分明的水平线,其上是天空。远处看不见岛屿或彼岸,画面被水平线一分为二,若天色晦暗或气候阴霾则化成海天一色——一幅构图简单、色泽谐和、线条明朗的画面。
这样的一幅景观我可以凝视良久。位于英格兰西南角北岸的小镇圣·艾芙斯(St. Ives),一小山丘顶端小教堂的背后,就有这样一幅景观。就地理方位而言,水平线外眼力莫及之处,可以是爱尔兰岛的南岸或跨越大西洋以后的北美洲东岸。凝视远眺此景,并非向往彼岸之地。此景提供的是开阔的视野,一望无际的视界;登高望远,周遭的空气纯净透明,在吸纳与吐气之间,整个胸膛似乎也随之膨胀开阔,清澈无比。
“尽管向更远处走去,向一个生疏世界走去”,是《从文自传》里的一句话。这辽阔的大海、无垠的视野,正代表远方对我的召唤。
我们都曾经呼应远方的召唤,我们也继续向往不同的远方,而你我的远方,一直都是学问的境界、知识的殿堂。我们的关系以师生为始,进而发展成求知途上的友伴;我们或并肩同行,或亦步亦趋,但目光总是朝向前方、凝视远方,虽然深知有些学问境地恐不能至,但内心仍向往之。因为有了远方,遂有向往,遂有追寻。
但求知之路却可以是如此艰难与颠簸,即使身处在远方世外桃源般的剑桥。
十二年前我在剑桥念硕士,修读中国现当代文学。虽然更早以前在台大念的是中文系,但剑桥课程所列的许多作家作品我都不甚熟悉,英文学界的相关研究更是闻所未闻。必修两门课:一是从晚清到当代的文学及其论述,每周上课;一是英文学界相关研究之议题与辩论,隔周讨论。每堂课除却作家作品自行涉猎外,研究论述的阅读量约两百页,故两门课平均每周得读三百页,大约等同英文学术专著一本至一本半。
这样的阅读量乍看不多,但学术论著并非所谓“翻页”(page turner)之流行小说,其观念之艰深、思维逻辑之曲折繁复、行文用字之幽晦冷僻,皆非我之前所能臆测想象。记得一回得念刘禾《跨语际实践》(Translingual Practice)的一章,翻至该章首页当场就卡在标题中的“deixis”一字,问遍室友(包括习非洲文学的加拿大人和修中世纪历史的英国人)皆面面相觑,手边的词典也没辙(这可是前网路时代),后来不知如何才查到是个语言学专有名词。另一回读周蕾《妇女与中国现代性》(Woman and Chinese Modernity)论鸳鸯蝴蝶派文学的一章,约六十页,我聚精会神每小时才龟行十页,然后得让脑袋休息,再继续,吃饭,再继续,一天遂消耗殆尽,且身心俱疲。
这样的经验,如今你在剑桥也亲尝备受吧。
彼是阅读之苦,尚有写作之痛。学术的写作,实则是训练如何思考。第一学期得交五千字论文一篇,决定写郁达夫《沉沦》中的欲望。参考一本文学关键词读本,发现有 <欲望>(Desire)一章,欣喜之余心想由此切入课题,顺理便可成章,应无大碍。错了,简直错极。我天真以为将为我阐明何谓欲望的篇章,竟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巴特勒(Judith Butler)的这篇文章是这么开头的:
虽然傅柯(Michel Foucault)曾辩说欲望已成为现代论述的迷执,但关于欲望的论述形貌如何却不是一直都清楚的。一篇关于欲望的文章,这个念头在定义上就被其所欲解说之课题所捆绑。如果我们以为可以信任语言来解释欲望,这假设了语言本身对于欲望并无利益攸关。…… 欲望确保语言有某种不透明性,此不透明性使语言可以演绎与展示,但缺少了它语言便无法操作。
你无法想象我初读这段文字的疑惑和沮丧。彼时我天真地以为这篇文章将为我阐释欲望的定义及其面向,然后我便可以将之运用于郁达夫文本的分析。但巴特勒一起始就完全不按我的牌理出牌,并以反其道而行的思维逻辑挑战我想法的根基,清楚标示了将语言视作阐述欲望的透明载体之不可能,诱惑我往下阅读,跟随她陈述从柏拉图(Plato)至拉冈(Lacan)的思想脉络。此阅读过程中我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沿途不时绊倒迷路且惘然,仿佛置身浓密忧郁的丛林中,阴森悚然,魅影幢幢,似有野兽轻声细语,鸟鸣山幽,深怕自己从此不见天日——该文通篇无一处解释何谓欲望。
是的,彼时我多么天真。
我结果还是完成了郁达夫《沉沦》中的欲望的作业,巴特勒的文章有没有引用却已记忆模糊。但如果巴特勒之文是我在剑桥求学问之途的第一个重大挫折,它亦是驱策我将之前的思维模式如农田翻泥连根拔起的一张锋利之犁。那年及之后的许多阅读材料从不同切面逐渐巩固类似的思维路数,我也因为硕士和博士论文的需要熟读巴特勒的名著《性别麻烦》(Gender Trouble)。那篇关于欲望的文章中引述拉冈的部分我今天重读仍不知所云,但巴特勒关于性别的概念——表演性(performativity)——我已能够条理分明地在课堂上为学生细说从头。
十二年前那次刻骨铭心的阅读经验,标志的其实正是远方,学问知识的远方。一望无际的海景,既蕴藏暗潮汹涌的危机,亦透露远方彼岸的召唤。“尽管向更远处走去”,这需要多强的意志力与多大的勇气,因为前路充满未知、布满荆棘,胆怯者在启程前或已知难而退,只有勇者方才呼应远方的召唤。二十四年前我上台大一年级,写过一篇题为<远方>的作文,显然当时对远方亦充满疑虑与不安,该文的开头引了许达然的排比句:
有多少远方,就有多少追寻;
有多少执着,就有多少冷清。
愿我的阅读经验烛照你的求学之途,让你对远方的追寻有多一些执着,少一些冷清。